Read.
紅豆生南國

第 1 章

二十六歲的冬天,陳顯瑩離開了濕冷的江南,獨自去到東北工作。公司裏沒人接這份苦差事,于是她遲了次到就把自己送到了長白山腳下。

滿城飛雪,她感覺自己雪地靴裏的腳也近乎凍僵,看着眼前銀裝素裹的可愛小城。她深嘆了口氣。曾幾何時,她也是個多麽愛雪、向往雪的南方小姑娘,如果不是換個地方來做這苦比工作的話。

大廈就在眼前,陳顯瑩拔出半陷雪地的左腳——“嘭!”她摔進松軟白雪的那刻暗罵了句吳語髒話,掙紮着要爬起來,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來。

“謝謝啊。”陳顯瑩忙着撣自己身上的雪,尴尬着不敢擡頭。

“不用。”男人看她站穩,将手塞回了自己兜裏,掉頭離開了。

陳顯瑩再擡頭時,只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背影,他套着中長款黑色羽絨服,不急不緩地走進了大廈。

“總監,你去何總辦公室報到一下吧。”

“哦,好的。”

“咚咚”

“請進。”

“何總,我是新來的設計部……何宇浩?”

九年已過,那個曾讓她在少女時代魂牽夢繞的翩翩少年已經在這颠沛苦亂的九年裏模糊不清。而眼前男人一出現,經年日久的記憶就不經意地掉落,同着那些風幹的歲月、遺落在江南一角的甜夢,還有一個長大後再也找不到的肆意自在的自己,都迎着異鄉的北風擠到了她的面前來。

何宇浩聽到女人驚詫呼喚自己的大名,驀然擡眸,看到她灰線圍巾上沾着的兩粒雪色:“是你啊。”

陳顯瑩眼神發亮:“你認識我?”

男人很快又低下頭去:“門口見過。”

她扭頭看見沙發上躺着一件眼熟的純黑色羽絨服,心中了然。

果然當年小心翼翼的暗戀并不會在校草心裏留下什麽印記,也不會在九年後還引起回響。而自己業已長大,她現在該做的就是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調回總部。

停止一切回憶和幻想,往前看吧,她勸慰自己。向何宇浩問了幾句工作,就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何宇浩是她所工作的米思珠寶公司沂春分部的負責人,這還是使她震驚的,畢竟他只比她大兩歲,是她高一時的高三學長,竟然能在人生地不熟的東北,獨自一人幹到這樣的位置,實在是年少有為。

“怎麽樣?是不是覺得我們何總很帥很年輕啊?”從辦公室裏出來,有給她介紹工作環境的人,也就是何宇浩的助理小王,嬉皮笑臉地問一臉呆相的她。

她內斂地笑了笑:“是啊,而且他也不是東北人。”

小王性格開朗,立馬解釋道:“你聽出來了啊?何總說話也沒有口音啊?”

陳顯瑩笑意更濃些,跟着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哈哈哈,他是沒有口音。”

“你笑啥?”這個東北小夥子明顯不解。

她只笑着搖頭,也不解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哎?你帶我來的這是……”

“你的辦公室啊。”

“我的辦公室?我不在外面和他們一起辦公嗎?”

這下輪到小王嘲笑她了:“陳總監,你是設計部總監啊,當然有自己的辦公室,外面那些是你的下屬。”

陳顯瑩剛剛才想起來何宇浩對她交代的工作:

“我們分部,一直以來都是幫總部管理北部地區的市場,這幾年漸漸穩定了,才組建了設計部準備做自己的産品,所以外面那些人,都是新人,沒有資格做總監,一時半會兒招不到合适的,這才跟總部借調你過來幫忙,你盡管做,有什麽不懂的就問。一直到明年,做出自己的産品争取上市都是我們分部最重要的任務,所以我一定會全力配合你的工作,當然,你也要配合我們。還有,不用有壓力,你只要把你的工作經驗,教給那些應屆生就好,我知道你之前不是幹管理層的,慢慢來,嗯?”

何宇浩坐在辦公椅上看着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她腦子還在閃回她九年前和他的怦然邂逅呢,哪裏真的聽進去了。直到第一次坐進屬于自己一個人的辦公室,在會上何宇浩向新人介紹她,年輕人恭恭敬敬喊她總監的時候,才慢慢接受自己現下的身份。

“總監,這個……”一大早叼着吸管進了公司,小姑娘怯生生地喊她總監向她請教工作,還是聽得她差點把嘴裏的豆漿都噴出來,當下對着辦公區域打着哈欠開電腦的一群人拍拍掌:“那個,大家,還是不要叫我總監了,叫姐就好了,我們互相學習。”再轉而對着身邊的小姑娘,柔聲道,“嗯,你說,啥事。”

0.2

陳顯瑩不得不承認,何宇浩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他懂合作懂變通,不失領導的尊嚴也有同事的風度。因為工作上的溝通,她感到記憶中的那個高高在上的少年鮮活了起來,更添厚度和生動。總之比總部那個固執的中年男人要好上八百倍。如果讓現在,已經在這裏工作了一個月的她提交調職申請,可能會比入職第二天的她多猶豫兩秒吧。

但她不會為了一個好領導撤回她的決定。她正一邊在一個接一個的項目中抽不開身,一邊等待她機構臃腫流程繁複的公司批準她的申請。

一年将盡,來沂春時,她只帶了幾件最厚實的衣服,事實證明她的選擇是正确的。至于年會的裝扮,臨時上街買就好了。

無意驚豔全場,自然也不能掉鏈子。她給自己買了一條酒紅色包臀長裙,披下如雲長發,化了個精致的妝,不遺餘力地表現了她所有的優點,美得如花似玉。

“何總,我敬你一杯,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你是個很好的領導。”陳顯瑩下定決心要醉一場,趁自己還穩得住神智卻徒懷勇氣的時候,走到何宇浩身邊灌下了半杯紅酒。何宇浩想攔的手停在半空,她已經仰頭幹了個痛快。

這一口,抿去了年少所有的歡喜和遺憾,感謝重逢,從此山海不同路,風月不相逢。

何宇浩把倒在懷裏的醉美人抱上車時,可不知道她跌宕的心路歷程,也不知道她嗚嗚囔囔流的是誰的眼淚。

“你家住哪兒?”

美人不語,攤在副駕半睡半醒。

他無奈打開她的手包,裏面掉出的身份證,還是大學時期的陳顯瑩,未褪去稚嫩和青澀,未摘掉學生氣的框架眼鏡……

怎麽覺得,有點眼熟呢。何宇浩拿着身份證将上面的女學生和眼前的輕熟美女對比,心語道。

但他并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一時不再糾結。拿出手機用她的手指解了鎖,無奈這姑娘沒有在導航軟件裏設置她現在的住處。

陳顯瑩已睡着,輕聲打着呼嚕,車內暖黃色燈光打在她的臉上,眼下兩朵醉紅,長睫羽不時顫動着。何宇浩呆愣着看了一會兒,覺得心熱,扯松了領帶,拉下車窗,轉頭又看見女孩裸露的肩和身上薄薄一層禮服。只能又把窗關回來,按低兩度空調,将自己的西服外套脫下來給人蓋上。男人敲了兩下方向盤,用牙齒咬住舌尖,踩下油門……

陳顯瑩醒來時,只覺頭昏腦漲,緊閉的深藍色窗簾外已是天光大亮,她猛然驚起,低頭看看自己的身上,還好還是酒氣沖天的晚禮服。她已不是容易驚慌的小白兔,很快就冷靜下來,并想到自己大概是前一晚喝多了被哪個好心同事帶回家收留了一晚。

赤着腳走出房門,她看見何宇浩站在廚房,撐着吧臺喝水。

好嘛,開盲盒開出隐藏款。

“何總好,謝謝你昨晚收留我,沒給你添麻煩吧,我這就走。”她拎起沙發上的小包,一溜兒說完了臺詞,就要提鞋離開。

“等等,”

“怎麽了。”

“洗個澡,吃過早飯再走吧。”

0.3

陳顯瑩發現她白幹了那杯酒,她還是沒法拒絕和何宇浩共處一室的機會,哪怕多猶豫一秒都不行,哪怕已經隔了九年都不行。從浴室裏出來,門邊擺着一雙小熊圖案的男士棉拖。

何宇浩還在喝水:“那鞋是我媽給我買的,我嫌太可愛了就沒穿過,你穿吧,雖然有暖氣。”見陳顯瑩還在躊躇,腳趾在地毯上蜷縮着,又補了一句:“我也不常拖地。”

“謝謝。”她雙腳一抽,飛快地伸進了那雙棉拖裏,趿拉着比自己腳大兩圈的拖鞋去餐桌前乖乖坐着了。

她發現何宇浩杯子裏的水怎麽總是那麽幾口,總也喝不完,正想着找點什麽話題破除一下無話可說的尴尬,何宇浩先開口了:“那個……你是南城過來的吧?”

陳顯瑩對他渾然不知兩人是高中校友的事表示無語:“昂。”

“你今年的年假是不還沒休,要不給你連着元旦放了,回去多過幾天。”

他為什麽要趕我走。

她怎麽不高興啊,難道昨晚哭不是因為想家了?

“按理說今年都結束了這假不該給你,看你這段時間表現不錯給你的新人獎勵。”這兩句話補完何宇浩直嗦牙花子,自己這是怎麽了,關愛一下下屬這麽費勁。

陳顯瑩的回答讓他意想不到: “你回去嗎?”

“什麽?”

“你回南城嗎?”

“你怎麽知道我是……我不回去”

“那我也不要了。”說完她把頭幾乎埋進豆漿碗裏。

何宇浩笑了:“這是什麽意思?”

陳顯瑩表示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額,就是,老板都沒放假,我怎麽說放假呢?反正今年年過得早,我就好好工作,給新年開個好頭!嘿嘿!”說完她把豆漿一飲而盡,胡亂抹了把嘴,幾乎不給何宇浩說話的空檔:“謝謝何總的早餐,我先回家了,”身上還穿着他的肥衛衣,“衣服我回頭洗了還你!”

關上門,她噔噔噔跑下樓,一面逃命似地跑離了這個地方,一面又忍不住咂摸這一切的發生。歲數大了反而膽小,要是換了十七歲的她來了非得将錯就錯賴在這把年跨了再走。

可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何宇浩當年沒有愛上她,現在也不會。她不能把時間浪費在不可能的人身上。

人失去了青春的翅膀,就再沒有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和能力。

她咬住下唇,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公交車。後面何宇浩開着車慢悠悠跟在後面,副駕上放着他的理由,一雙被她遺落在他家的高跟鞋。

車子在陳顯瑩家樓下熄了火,何宇浩熟悉這一片區,甚至熟悉陳顯瑩所住的這棟樓,他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也住這裏。剛畢業時,屬于他的機會不多,離家近的工作都競争太激烈,他于是反其道而行之,來到了東北。原本也只是把這裏當做跳板,他想着自己總有一天要爬到本部。但時日一長,他愛上了東北,愛上了沂春,他喜歡這裏熱情的風土人情,喜歡這裏的慢節奏,喜歡這裏的雪。

他也開始學着慢下來,開始想着,如果以後找一個本地女朋友,在這裏定居也不錯。陳顯瑩的出現讓他意識到,他與江南的羁絆不止于此,她身上帶着他年少時期所依倦的一切,吳語的腔調,進屋不脫衣帽的習慣,對人客氣又疏離的社交方式……熟悉得總讓他感覺,他好像很久以前就見過她。

何宇浩在樓下坐了許久,直到熄了火的車子裏暖氣散盡,他終于撥通了陳顯瑩的電話:“喂,你鞋忘我家了,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

陳顯瑩裹着大花棉襖下樓,眯着眼睛敲開了他的車窗:“哎呀媽呀,這還麻煩你特意跑一趟,我多兒時自己個兒去取不就完了,謝了奧。”正要轉身走人,後頭何宇浩喊:“你等一下子。”

“嘎哈。”

“你剛是不在上面跟四零二的劉嬸兒唠嗑呢。”

“嗯呢呗,媽呀,你咋知道的。”

“你住幾零幾。”

“四零一。”

“這不巧了嗎,我原來也住內屋兒!”

何宇浩印象深刻,他隔壁的阿嬸極其自來熟,而且話痨,口音濃重具有感染力,他每次給他搭完茬兒都會被帶偏,一時矯正不過來。這下好了,何宇浩回了老巢,給四零七的劉春花阿嬸激動地拉着倆人一塊唠,何宇浩和陳顯瑩半天都沒下來炕。到了晚飯鐘點,硬是被留下吃了頓純正的豬肉炖粉條。

“走了叔兒,走了嬸兒。”兩個人退到門口,還被塞了兩瓶牛奶。自然地一起走進了對門四零八。陳顯瑩把手裏的牛奶分給何宇浩一瓶,何宇浩也順手接過,并排坐到沙發上吸溜了半瓶牛奶,才反應過來,相視一眼,莫名地大笑起來。

陳顯瑩漂亮的杏眼被滿面笑意擠壓成兩道月牙灣,在這普通的一年之末,将何宇浩平凡的生活軌跡燒毀重塑。

她向後躺倒,膽大地拍了一下何宇浩的後背:“有病是不是哈哈哈……你笑什麽哈哈哈哈……”

何宇浩用雙拳抵住自己的廉價企圖捍衛領導的尊嚴,殊不知自己這樣在陳顯瑩眼裏有多可愛。陳顯瑩仗着東北人給的爽朗,趁着何宇浩還笑得雙肩顫抖,指着他道:“不許走了,留着陪我看晚會!”

不等他回複,抓來遙控器摁開了電視。何宇浩回過神來後也沒拒絕,就安穩地坐在那兒陪她一起看電視裏面生的新偶像們唱唱跳跳。陳顯瑩發現自己能談得上一二的已經是老一代娛樂圈了,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現在的跨年晚會真難看啊。”

何宇浩也不知道該不該應和,是否認她播的晚會還是否認她這句話,幹脆掏出手機:“點點外賣吧,想吃燒烤嗎?”

“吃!”陳顯瑩立刻被岔開,湊過去指導他點單,“再來兩瓶啤酒……”

在許多人對愛情的幻想中,如果有幸跨年夜能和心愛的人待在一起,那最好能點燃幾支煙花,在冷風包裹中說幾句冒着熱氣的情話,而對于二十六歲的陳顯瑩來說,比起冷空氣裏的仙女棒,她更願意舉着暖氣片旁的燒烤簽。

兩個人吃得滿嘴流油,在冰啤的碰撞聲和主持人激昂的倒計時中,迎來了新的一年。

城中亦有煙火升騰,空中綻放的瞬間将這白雪茫茫照成了流螢滿地。

舊年燃盡,微光從新歲中升起,讓風吹開時間的掌心,路過世界,吹撥花種吧。

他們對彼此說了句“新年快樂。”

0.4

元旦假期轉瞬即逝,何宇浩又變回了西裝革履的部門主管。抱着文件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的陳顯瑩看着這樣的他一時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們已十分平等輕松地相處了那樣一段時間,但哪個領導不是AB面的變臉怪呢?

“杵那兒幹嘛?進來啊。”何宇浩丢了鋼筆,擡頭看着她,并注視着她走到自己面前:“什麽事?”

陳顯瑩心下放松,将手裏的一沓複印紙遞了過去:“新方案,看一下。”

何宇浩接過,沒翻兩下就連連點頭:“嗯,可以,交給他們做吧。”陳顯瑩實在想不到他這樣爽快,按往常,他免不了要挑幾個毛病出來,不死心還想讓他看看,轉而想到做的多好又加不到她的工資上去,給自己沒事找事幹幹嘛。

真是這麽多年被“公司是我家,發展靠大家”的企業文化洗腦了。

于是只說了一句“好的”,輕快地折身離開了。

何宇浩看着她的背影,很是滿意自己的表現。跨年夜過後的兩天中,他也躊躇過,最終還是決定直面自己的情感。他不是擔不起責任的小男孩,也不是容易沖動也容易退縮的少年。他該感謝他适時相遇了陳顯瑩,在這樣一個有能力愛人的時節遇到了一個值得去愛的人。

他願意痛快的承認他喜歡陳顯瑩,并且立刻投入到追求的規劃中。當然就不會像上學時後桌男生拽女生辮子一樣在工作時故意地刁難她,甚至适當放松點要求,使她多少保留點那一晚的親近。

當日下班後,他把車駛到陳顯瑩面前:“上車,送你回家。”

陳顯瑩皺眉疑惑:“為什麽?”何宇浩揚了下下巴:“這路車30分鐘一班呢。”

陳顯瑩撇了下嘴,一縷冷風灌入她的脖頸,不坐白不坐,她沒有多猶豫就爬上了車。

一路上,何宇浩多少有點沒話找話的意思,一會兒埋怨今天遇到的紅燈多,一會兒問她自己新買的外套怎麽樣。陳顯瑩一邊嗯嗯啊啊地應付他,一邊越發地摸不着頭腦。心裏不算遲鈍地意識到他的反常大概來源于一些她也感知得到的心動。只是于她來講重拾九年前的遺憾變為喜歡總是要比進入一段新的戀愛更為艱難的。

離開高中之後,她也談過幾段戀愛,都是新鮮感沖昏頭腦,急匆匆地愛,急匆匆地結束。她不敢保證何宇浩是否像她愛他一樣,從始至終無法忘懷的心疤,無論被丢在角落淋了多少層灰,撲抹兩下依舊是最珍貴的寶貝。

她或許可以接受和他再次錯過,但不敢去賭一份曾高高在上的喜歡。

這樣想着,在車座上就覺得如坐針氈了。好容易捱到了家門口,她抓着自己的包:“謝謝了。”轉頭推門就要走。

“我喜歡你。”

身後傳來這樣一句話,她全身的神經都為之一顫,她沒想到他這麽直白又急迫。教她整個人都呆滞在了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麽,說什麽——

不忍掉頭離開,不敢潦草點頭。

何宇浩的左手緊扣方向盤,看出她的為難:“你不用急着給我答複,我就是在追求你之前表達一下心意……”他看陳顯瑩沒有要走的意思,咽了咽口水,接着說道:“我喜歡你,陳顯瑩,十分确定的喜歡,我想和你長久地在一起,我想明年跨年還是我們兩個人,可能這樣口頭表白什麽都沒有很潦草,我只是怕面對盛大的告白你會不好意思拒絕我,總之,你可以好好考慮,我等你。”

陳顯瑩點了點頭,略顯倉皇地跑出了他的視線。

何宇浩的聲音像一團亂枝虬結在她的腦海中,久而不化。他說的是對的,如果他把她帶到人群中央用鮮花,燈光和歡呼像她表白,她會更不知道如何是好。自己喜歡他嗎,不要太喜歡,正因如此才需要謹慎。

陳顯瑩回到家中的時候收到了何宇浩的信息:其實我的後備箱裏有給你準備的玫瑰花,不知道以什麽契機給你看,我們可以慢慢來,花爛了我還會換,你什麽時候想要,它們都會在。

附上一張車子後備箱打開的圖片,裏面放着滿當當的紅玫瑰。

花正新鮮,正嬌豔欲滴。

陳顯瑩敲敲打打半天回過去一個“好”字。不管對面是怎麽為一個字眼興高采烈,甩了手機大睡過去。

之後的一段日子裏,何宇浩每天早上都等在她家樓下給她送早餐,她不願意蹭他的車,他就陪着她搭公交車,天氣像凝固了似的一如既往地冷,他卻能堅持每一天傍晚都在她家門口放下一支鮮嫩的玫瑰。她發愁怎麽回應時,他會用他不急不緩的态度,告訴她,不用着急在今天說答案,明天的花依舊會來。

實然,何宇浩并不了解怎麽追人,他只會一邊笨拙地表達着,一邊時刻告誡着自己不要将所做之點滴吟唱出來。陳顯瑩不缺一朵花或一份早餐,他也不該指望這些能夠打動她。他只需要讓她知道在這遠離家鄉的一城冰雪之中,有個人正熱忱地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