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遺願
病房裡的暖氣開得很足,蘇晚意卻覺得手腳是涼的。
她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握著外祖母枯瘦的手。那隻手曾在無數個清晨揉過麵團,擀過酥皮,如今卻輕得像一張被歲月反覆摺疊過的紙。窗外是六月初的雨,淅淅瀝瀝,把醫院的玻璃糊成一片灰白。
「晚晚。」顧氏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把我枕頭底下那封信,拿出來。」
蘇晚意一愣,伸手探進枕下,摸出一個泛黃的信封。封口處的火漆早已斑駁,上面壓著一枚她不認得的私章。
「外婆,這是——」
「你聽我說。」老太太喘了口氣,眼神卻亮得驚人,「我這輩子,最放心不下兩樣。一是養老院那三十幾個老人,二是你。」
蘇晚意的鼻子一酸。城南那間養老院,是外祖母用了大半生積蓄撐起來的。裡頭住的多是當年蘇家、顧家落難後沒了去處的老僕、老友,無兒無女,全靠這口飯活著。這些年物價漲、租金漲,全靠「晚禾」糕點鋪一點微薄盈餘,和外祖母東拼西湊地填補。
「外婆,您別操心這些,我會守好的。」
「守不住的。」老太太搖頭,渾濁的眼裡是看透世情的清醒,「你一個女孩子,撐一間鋪子已是極限。我走之後,房東要收地、銀行要催款,那些念著我顧家舊情的人,也會一個個老去、散去。晚晚,光靠一顆好心,護不住人。」
蘇晚意沉默了。她知道外婆說的是實話。「晚禾」這兩年帳面上看著光鮮,背地裡早已捉襟見肘。
「所以,我替你定了一門親。」
這句話像一塊冰,直直砸進蘇晚意心口。她猛地抬頭:「外婆?」
「沈氏集團,沈鶴亭。」老太太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個名字,「你父親在世時,與沈家老爺子沈惟康是過命的交情。沈惟康三年前走了,沈家如今……也不好過。」
蘇晚意當然聽過沈氏。本城數一數二的家族企業,這兩年卻負面纏身——繼承人沈鶴亭是出了名的紈絝,沉迷古董字畫,把偌大家業敗得搖搖欲墜。報紙上隔三差五就有他在拍賣行一擲千金的照片。
「外婆,那是個敗家子。」她忍不住道,「您怎麼會——」
「敗家子也好,廢人也罷。」老太太打斷她,握住她的手緊了緊,「我要的不是他這個人有多好,我要的是『沈夫人』這個名分,能護住你,護住那些老人。沈家眼下缺錢、缺你蘇家、顧家留下的那些老人脈、老供應商。你嫁過去,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四個字,老太太說得坦然,蘇晚意卻聽得心頭發涼。
「這封信,」老太太把那信封推到她掌心,「不是現在看的。等你進了沈家,等到該看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記住,無論外面怎麼說沈家、說那孩子,你先信我一回。」
蘇晚意低頭看著那封信,火漆上的私章在燈下泛著暗紅。她想問的太多,可外婆的呼吸已經越來越弱。
「答應我。」老太太的聲音細若游絲,「晚晚……答應外婆……」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蘇晚意握緊那隻冰涼的手,淚水終於落下來,砸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答應您。」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外婆,我答應您,我嫁。」
老太太的嘴角,極輕地、極輕地彎了一下。那是蘇晚意記憶裡,外婆最後一個笑容。
三天後,顧氏老太太在那場連綿的雨裡安詳離世。
蘇晚意沒哭。她把外婆生前最愛的一塊桂花糕擺在靈前,自己一個人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她拆開了那本記滿配方與人名的舊賬本——那是外祖父留下、外祖母守了一輩子的東西。泛黃的紙頁間,密密麻麻記著幾十年的老主顧、老供應商,從米行、糖坊到本城幾家最老的食材世家,名字後頭還有外婆親筆的批註:「此人重情,可托。」「欠我顧家一個人情,未還。」
她忽然懂了外婆那句「各取所需」。
這哪裡是一本賬本。這是顧家、蘇家沉澱了兩代人的人脈與信義,是一張看不見、卻足以撼動本城商界根基的網。
而她,蘇晚意,就是這張網唯一的繼承人。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一個陌生號碼,本城區號。
她按下接聽,那頭是個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的男聲:
「蘇小姐?我是沈鶴亭。聽聞顧老太太的事,節哀。」頓了頓,那聲音添了一分公事公辦的疏離,「關於我們的婚事——不知蘇小姐,方便見一面談談嗎?」
蘇晚意捏緊了手裡那封火漆信,望向窗外漸歇的雨。
「方便。」她說,「沈先生,你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