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
黃昏的光透過陽臺打進書房,賀穗上下搓了把臉才算清醒過來。
說是眯一會兒,卻一下子睡到了晚上。
貼在胳膊上的頭發被她掀起,再哈氣連天地趴在陽臺上,自顧自抽了根煙。
深吸一口,吐出來。
第十三次說好要戒煙。
她又失敗了。
遠處體育館挂着長長的藍色橫幅,整條街道幾米一個旗幟,都印着同一張手持淺藍色麥克風的帥臉。
“叮叮——”
正吹着風,書房的手機鈴聲響起,寫着名字——姜孟雨。
“我的賀大導演,陳師傅的音樂就這麽不讓你滿意?單一首曲子就改了八百回,人都要崩潰,大半夜地向我哭訴,說是不乾了。”
賀穗笑了笑,打開免提将手機帶進廚房放,說:“我可沒說都不行,那個高潮片段畫面和情緒都是全劇最有張力的地方,但他那個曲子太過舒緩根本不能把情緒帶起來。”
“那先寫其他部分的曲子,就穿越那段的。”
“可以啊,勞煩陳師傅了,”賀穗煎着雞蛋,另一邊烤着面包,說:“不過我覺得那一段很能定我們電影的情感基調……”
賀穗一頓,對面沉默了很久。
這邊都快吃上晚飯了,她還沒回話,賀穗說:“怎麽了?卡了嗎?”
“你說……”姜孟雨笑道:“要不這個曲子換個人寫吧,你覺得呢?”
賀穗也不拒絕,只是邊吃飯邊笑着回答:“可以啊,你是不已經有人選了?”
話音剛落,電話就被挂斷随即傳來的是大門被打開的聲音,姜孟雨大包小包地提進來,沒等放下,就“嗖”地如瞬移般站在撐在賀穗面前。
極其虔誠地抓住賀穗的手,再鄭重地開口:“安時年,獨立音樂人,當紅歌手,你要不要?”
她像呼嘯而來的拖拉機,顧不上關門,大包小包的購物袋嘩啦啦地飛進來,把話叽裏呱啦地說完,再搶劫似地喝完賀穗的水。
像是說完下一秒就能立馬把這人揪來。
賀穗被問地發懵。
對她這種離娛樂圈十萬八千裏的人來說,別說“安十年”,叫“賀十年”她都不帶注意。
聽見窗外這幾天放的宣傳勁曲,才把名字和外面廣告屏上的臉對上號。
“不行。”
賀穗斬釘截鐵,瞬間拒絕。
還沒等姜孟雨來打馬虎眼,賀穗接着說道:“我那電影說到底算半個文藝片,而且這個片段我要鋼琴曲,你找個rapper來寫?”
“不是rapper,是創作型音樂人!”
姜孟雨義正言辭地回答,反而把賀穗逗笑了,她吃完手裏的三明治,笑道:“好好好,音樂人,音樂人,不過我們風格是真的不搭。”
“搭不搭的了解了才知道,今天是他最後一場巡演,離得不遠,你今天不去公司,天時地利人和,陪我去看吧,正好聽聽歌。”
賀穗收拾起碗筷:“不去,分鏡需要修改的部分我還沒看完……”
“不去也得去!”
姜夢雨一把拿下賀穗的碗筷,哩哩啦啦的購物袋成了她文官大臣滔滔不絕的廣袖,利弊講完見依舊不為所動的賀穗,她揚手一揮:“反正陳方好的曲子看不上,怎麽着這部分都得找新人,這可是我們重頭戲的曲子。”
“可是他不合适。”
賀穗攬過這個大忠臣的肩拉到陽臺邊,擡起手指帶着點指點江山的豪邁,從左到右,所見之處都是藍色的應援牌。
再把手攏成小喇叭支在姜孟雨耳邊。
“你聽,我家這幾天放的都是他的勁曲,他什麽風格我能不知道嗎?”
“他是音樂制作人,各種叫得上名字的樂器他都會,最近爆火的短視頻用的都是他新歌的片段,寫個曲子不費事的,”姜孟雨眨巴着大眼睛,莫名其妙低聲說,“說不準我們會擦出不一樣的火花,而且他熱度這麽大,我們宣傳費能省不少。”
賀穗頗有興趣地看着姜夢雨,眉眼一擡右手伸到姜夢雨前,食指與大拇指“調皮”地搓了搓。
再講藝術也得用俗物開道。
姜夢雨眯起眼睛,了然地直起身,手往兜裏探,笑眯眯地拿出兩張票。
“內部票,大包廂,有姐在,他一首歌敢貴到什麽地步。”
兩人眼神一對,賀穗也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她挽着賀穗推進衣帽間:“快快,換衣服。”
天色緩緩暗了下來,外面霓虹燈光閃耀,粉絲的長隊幾乎要排到賀穗家樓下。
“走着去吧,開車也不方便。”
賀穗深色長發及腰,換了一身簡單的白T牛仔褲在門前換鞋,她看着簡單溫婉,袖子挽起,常年健身練起的肱二頭肌若隐若現,半臂處是早年紋上的蝴蝶荊棘。
“你……”姜孟雨擡眉看了看她。
“怎麽了?”賀穗拿過門口挂着的長風衣穿上,又帶了頂鴨舌帽。
“你真不喜歡女的?”
賀穗被她一句話僵在原地,滿臉無語道:“我的姜大姐姐,我前男友剛分沒幾年,不要搞這些刻板印象好不好。”
“這不是你穿的太酷了,也不見你談男朋友才問你嗎。”姜孟雨笑着擺擺手。
賀穗聞言立起手,指着小手指的尾戒:“而且我都快成不婚主義了,你還考慮我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肩膀被姜孟雨拍過,先一步開了門,她對賀穗說:“一般帶上這個,離被摘下來也不遠了。”
“好吧。”
賀穗聳聳肩帶上房門回道。
她不是很愛反駁的性子,也不着急,覺得事情總能做好,就是需要的時間長點。
也可能是到了事業,生活都穩定的三十一歲,什麽事都盡在掌握。
二十五歲自己創作的動畫短片就拿下二十多項國內外的大獎,她就注定要走動畫這條路,後來創立工作室,各種短片還有廣告做了很多,這次《覓尋》是她第一次正式做動畫導演。
從幾行劇本到試播片段再四處奔走拉投資,兩三年下來終于可以帶着團隊着手做了,又被配樂磨合地頭疼。
兩人随着隊伍走到體育館,到了廣場才讓兩個人傻眼,先不說作為本地人找不到路口的荒謬,擦肩而過的女孩們全都穿得很是漂亮。
金黃的頭發,藍色的小卡子,還有藍色蓬蓬裙,即便不是裙子也是穿得帶有藍色元素。
賀穗和姜夢雨兩個人像是誤闖進大世界的散修,站在人群裏有些雞立鶴群的意味。
姜夢雨:“這個是化妝舞會主題的演唱會嗎?”
賀穗笑笑:“先不說這個,門在哪兒?”
“我打電話問問,你等會兒我。”
兩個散修申請場外援助,等得百無聊賴,賀穗往遠處瞧了瞧。
支起的小攤閃大大的“安”字,攤位上很多小女生帶着“安時年”名字的頭箍,在後面疊小卡。
“你是來看演唱會的?”一個女生問道。
賀穗點頭。
“那一起來寫這個吧!”
那女生笑着遞來一張便利貼。
“寫什麽?”
“就是你想對安時年說的話,寫下來他會看到的。”女生指着身邊碩大的透明箱子,半桶的淺藍色便利貼已經在裏面了。
賀穗提起筆不知道寫些什麽,畢竟也不是他的粉絲,感覺怎麽寫都像是假的。
許是她心虛的太明顯,那女生很溫柔地說:“不知道寫什麽,就寫自己的願望或是對自己說的話,沒關系。”
“賀穗,找到路了!”身後傳來姜孟雨的聲音。
她匆匆忙忙地寫下幾個字扔進玻璃箱裏,将筆遞給那個女孩,才回過身。
昏暗的天色下,煙花紮起,四周的女孩帶着閃爍的藍色頭箍歡笑着紛紛向一個方向跑去。
“演唱會開始了!”
賀穗向姜孟雨走去,人群從後方湧來猛地将她撞到,她幾乎也在同一個瞬間被扶起。
一幫女孩圍住她:“姐姐,你沒事吧?”
她們穿得大同小異,金黃的頭發,淺藍色的小紗裙,還有頭上白色的長紗。
煙花的爆聲接連不斷,體育館的大屏上閃爍着“大夢”兩個字。
到了包廂,賀穗真是恍惚大夢一場。
包廂幾乎可以看到整個觀衆席,在賀穗眼裏成片淺藍色的應援棒統一閃爍着,像是跳動的心髒,湖面洶湧的潮汐。
唢吶出場,引得全場沸騰。
帶着鮮紅色的大屏,寫着“大夢”兩個花字,這是這場演唱會的主題。
“《長叫》是他真正開始火的歌,已經六年多了。”
“我聽過這首歌。”賀穗說着。
在她剛從倫敦領了獎項的同一年,正是這首歌發行的時期,安時年帶着沖勁兒的唢吶一舉拿下那年的最佳男歌手。
震耳欲聾的唢吶讓賀穗想起自己那年的短片,少女憑着一腔熱血對抗世界不公,捅破了天,喚醒女娲重現補天。
帶着東方色彩的短片,從視覺和故事上都一發驚人,像她短片的少女一樣,賀穗無所畏懼地沖上了世界動畫的高臺,到了如今卻成了她下不來上不去的桎梏。
大屏的鮮紅轉為青藍色,唢吶聲也漸漸降下來與吉它聲相接,整個體育場陷入一場只有吉他聲的寂靜。
下一刻,場館裏炸起彩帶伴着少女們的歡呼聲,安時年從場中跳起。
一頭金黃的發型,穿着破了洞的藍色鈎針外套,手握麥克風,清亮的嗓音唱着RNB。
應援棒随他的鼓點而動,全場齊聲叫着他的名字。
賀穗從沒來過演唱會,更是被這樣的場景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互不相識的一群人,帶着對同一個人的滿腔愛意彙聚成閃爍的海洋,向一人洶湧。
“哈哈哈哈,怎麽樣?這也是他自己的原創。”
姜孟雨歡呼着看向她。
賀穗笑着點了點頭,随着人流揮舞着應援棒。
“小年!小年!”
聞言她向身邊的包廂看去,盤起頭發的女士高舉着應援棒,在她身邊端坐着一位中年男人,頭上戴着應援發箍,随着聲浪不情不願地揮舞着應援棒。
淺藍色的彩帶飄随風飄來,包廂下的女孩子紛紛放下手機,擡着胳膊向着彩帶伸手,等它輕輕地落在掌心。
賀穗的目光被吸引,同樣看着彩帶。
會過來嗎?
她心裏想着。
擡眸看着,一動不動。
青藍色的彩帶左右搖擺,就這麽晃着。
會過來……
片刻後,場上因安時年全新造型而歡呼。
而那條彩帶就那麽穩穩落在她的肩膀上,點起她心中的漣漪。
賀穗低頭笑着,又看了看臺上在彈奏鋼琴曲的男生。
她拍了拍姜孟雨,“你聯系一下,問問合作的事情。”
演唱會結束,賀穗兩人在包廂吃着甜點,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出去,不至于擠着。
姜孟雨問道:“你真的決定了?”
“對啊,不過你也得看他方不方便。”
姜孟雨拍拍胸膛,笑道:“這你就放心,我百分百搞定。”
她向外看了一眼,人都走得差不多,賀穗說:“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包廂,隔壁的兩口也走了出來,賀穗關門之際與那位女士對視一眼,她一身得體的大衣,脖頸間淺藍色的絲巾搭配得恰到好處,随手把包遞給身邊的男士,開始整理自己的手套。
與賀穗對視上的瞬間,她淺淺微笑點頭打了招呼。
和演出過程中在包廂看到的簡直兩模兩樣,賀穗心裏想着,略顯尴尬地微笑點頭回應了對方。
走廊處的工作人員擡手示意,二人停下。
賀穗不明所以地也跟着站住,順着走廊裏處看去,過道盡頭一個穿着白色衛衣的男生跑來,站在隔壁那兩夫妻面前。
安時年?
賀穗心裏詫異道。
他卸了誇張的舞臺妝,穿得清爽乾淨,黃發遮住眼睛,滿臉笑意地跑過來。
細看之下,他耳朵上帶滿了耳釘和一個垂下來的淺藍色寶石耳環,兩只手上嘻哈朋克風的戒指就有七八個。
“那是安時年吧?”姜孟雨湊到賀穗耳邊問道。
賀穗點點頭,再轉過臉看,姜孟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補好妝,從包裏拿出名片上前走去。
“安老師,您好!”
她一步步上前,笑着介紹自己,兩人交談着遞上了名片。
姜孟雨向賀穗示意,“這是《覓尋》的導演賀穗。”
賀穗先一步伸出手,标準社交式的微笑說:“您好,我是賀穗。”
走進了賀穗才看明白他這張臉,簡直比大屏幕上小得多,說是歌手當個愛豆也夠格。
心裏的胡言亂語被面上的一本正經壓住,主要還是對方手上的戒指太多,賀穗感覺在跟一個銅牆鐵壁握手。
握得手涼。
松開之際,賀穗的尾戒被他中指的長戒勾住。
兩人一瞬間頓住,面上笑得各有特色,暗裏為兩個戒指的難舍難分心慌。
猛地一掙開,她獨苗苗首飾就這麽在眼皮子底下掉落。
就這麽……
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