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降

鼎沅集團總部在這座城市最高的那棟玻璃幕牆裡，四十八層。電梯升上去的時候，整座城市像一盤被人攤開的棋。

江棠站在電梯間，看著金屬門映出自己的影子。深灰色西裝，頭髮一絲不亂，妝薄到幾乎看不出來。她手裡那只公文包輕得不像話，可裡頭那份四十頁的盡職調查報告，足以在今天讓某些人下不了台。

十二年了。她想。

電梯到頂，門開的那一刻，助理小路已經等在外面，一臉緊張地迎上來：「江總監，您來得太早了，董事會九點才——」

「我知道。」江棠的聲音很平，「會議室在哪邊？」

「左轉到底。可是、可是這場是季度投決會，陸總會親自主持。按理新人第一天不該——」

「不該旁聽，還是不該開口？」江棠側過頭，唇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放心，我只是去認認人。」

她說「認認人」的時候，眼底沒有半分笑意。

會議室的門是磨砂玻璃，裡頭已經坐了一圈人。江棠推門進去的瞬間，談話聲頓了半拍——所有人都看向這個誰也沒見過的女人。長桌盡頭，主位上坐著的男人沒有抬頭，正低頭翻著一份文件，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敲了兩下。

陸季風。

江棠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默念了一遍。照片見過無數次，本人比照片更冷。三十五歲，鼎沅的總裁，傳說中開會能當場心算拆穿任何一份被美化過的報表。西裝是極深的藏青，領帶都沒打，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鬆著，偏偏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

「戰投部新來的副總監。」有人低聲介紹，「江棠。」

陸季風終於抬眼。那一眼掃過來，不帶任何溫度，像在估一件貨的價。「坐。」他說，只一個字。

江棠在靠門的空位坐下，把公文包擱在膝上，沒打開。

投決會開始。第三個議題，是一樁鼎沅準備收購的標的——「華晟精密」，一家做工業傳感器的公司，財報漂亮得發光，毛利率連續三年百分之四十以上，現金流穩健，戰投部的初判是「強烈推薦」。負責匯報的是一個叫趙明的總監，PPT做得花團錦簇，數字一頁頁往上翻。

「……綜上，我們認為華晟是難得的優質標的，建議以二十一倍市盈率、總價十八億完成收購。」趙明合上文件，志得意滿。

長桌靜下來。陸季風沒說話，手指又在桌面敲了兩下——後來江棠才知道，這是他在心裡算數的習慣。

「有沒有人有不同意見。」陸季風問，語氣是不期待回答的那種。

江棠把公文包打開了。

「我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趙明的臉一下子沉了：「江總監，您今天第一天，材料還沒——」

「材料我看過了。」江棠站起身，把那疊報告分發出去，動作不疾不徐，「華晟的財報，是假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華晟過去三年的應收賬款週轉天數，從六十二天降到四十一天，行業同期是上升的。」江棠的聲音清晰得像刀刃劃過冰面，「一家傳感器公司，在原材料漲價、行業普遍壓款的週期裡，回款速度反而變快了百分之三十——各位不覺得奇怪嗎？」

她翻到第二頁。「再看它的前五大客戶。其中三家，註冊地址在同一棟寫字樓的不同樓層，成立時間都在華晟準備上市前的十八個月內，註冊資本一百萬，卻每年向華晟採購過億。這叫什麼？這叫左手倒右手，虛構收入。」

趙明的臉白了：「這、這只是巧合——」

「巧合？」江棠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她連夜畫出來的關聯圖，密密麻麻的線條指向一個中心節點，「華晟的實控人，通過五家殼公司，自己給自己下單，把毛利率撐到四十，再以二十一倍市盈率賣給鼎沅。十八億裡，至少有六億，是空氣。」

她把那張圖推到桌子中央。

「趙總監說我第一天，不該開口。」江棠抬眼，目光落到主位上那個一直沒出聲的男人身上，「可如果第一天我就看見鼎沅準備花六億買一堆空氣，我閉嘴，那才叫失職。」

死一般的安靜。

陸季風終於動了。他拿起那張關聯圖，看了大概十秒鐘——只是十秒——然後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江棠。

那目光裡有種江棠很熟悉的東西。是獵人看見另一頭獵人時，那種被冒犯又被勾起興趣的鋒利。

「華晟這個案子，撤。」陸季風開口，聲音不高，卻沒人敢接話，「趙明，你的盡調團隊，今天起停職複查。」

趙明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陸季風的視線沒從江棠身上移開。「散會。」他說，「江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