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一個人在什麽情況下會無條件地相信另一個人?
夜深人靜,夏天心不在焉地翻着自己的“睡前讀物”。
她手裏的是選修課的教材,對于人性本能做出了好大一通分析。
心理學認為信任是一種穩定的信念,是個體對他人話語、承諾和聲明可信賴的整體期望,社會科學則認為信任是一種信賴關系......
連翻幾頁,都是這種死板的大道理。
她想她真的是有病,怎麽就突發奇想着去輔修心理。或許她就不該上這課,直接上網上找點視頻來的更實際。
她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從小老師給她的評價就是有點小聰明,有小聰明,喜歡走捷徑。背書只背重點,考試複習都是借別人的錯題筆記。估計也有這原因,她各科的基礎都很混亂,高中時家裏沒少為了這事兒讓她去上補習。個中艱辛很難訴說,後來,她“不負衆望”地考上了奎大,選了個她有興趣的專業。
夏天給書扣自己臉上,小夜燈的光很微弱地在書跟人的縫隙裏晃蕩着。
心理課的考試是在學期中,線上的選擇題,臨時抱佛腳随便選選就過了。按理說她不該着急,這學期剛開呢,還有實習的事兒等着她準備。可今晚不知怎麽,她就似着了魔地想起這門課來。這種着魔讓她煩躁,煩躁的也許不是這門選修課,而是那個讓她甩也甩不掉的男人。
現身說法,那課本上說的都是瞎話,毫無借鑒價值。有的人什麽都不做就會讓人天然地相信,就是一種感覺,氣息,很虛無飄渺的東西。
夏天嘆了口氣,她不想去理解自己對沈凜的信任是從哪來的,可這想法從她翻開教材起的那刻就一直萦繞在她腦袋裏。更讓她更困擾的是她不知怎麽,這兩天總要想起她的這位前任。
是荷爾蒙失衡?
還是她太缺愛?
想起那個微信裏那個頂着“健康提醒站”每天轉發垃圾營銷號的家庭群組,讓她本來就不太美好的心情變得更不美麗了。
懊惱的情緒湧上來,夏天翻了個身,書從她臉上掉下來,落床上,沒再管了。
她沒什麽精神地看着窗外,在離開沈凜後,她已經度過了十分自由的兩個月。
這兩月,她唱歌蹦迪狂吃垃圾食品,随心放縱的感覺讓她體會到了久違的興奮。沒人管她幾點吃飯幾點睡覺,她想去哪去哪,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她每天笑嘻嘻,對狗友好對人和善,聞花花香看草草綠。
可最近,也就這周,她好像是在前些日子笑多了似的,人透支了,臉也僵了,連表情都做不出來了。
樂極生悲?
可她也沒乾什麽缺德事啊。
天氣悶熱,春末了,馬上就要入夏。
她穿了套居家的短款睡衣,在她大腿根的地方,一行花體字的紋身在皮膚上很是顯眼——
那是一句紋了一半的短詩,很不争氣的,剩下的一半是能跟沈凜拼成一句的:
寒冬時,我發現了我心裏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夏天垂下眼,視線很自然地落在自己腿上。
她要是能跟這紋身寫的一樣不可戰勝就太好了,封心鎖愛,女戰神好嗎?要是那樣她何必淪落至此,在這傷春悲秋無病呻吟。
混亂的思緒像是杯被打翻的水,想流去哪便流到哪去,沒有辦法預判和乾預。
她總會覺得不真實。
跟沈凜在一塊兒時不真實,分開了也不真實。
可這紋身會提醒着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紋在身上了,進到皮膚裏了,後悔藥都沒得吃。
或許,她是真的想他了。
想他的什麽呢?
第一次見面。
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
手機震動,一條消息從屏幕上跳出來。
梁擇明:在哪?
夏天手指動動,時間已經過了淩晨,遲疑片刻,她還是給屏幕關上了,裝死誰還不會。
她不想被打擾,至少此刻不想。
她腦子裏像是在過電影,掰手指算,她跟沈凜在一起的時間根本算不上久,也就不到一年。
不過或許是喜好圈子的原因,在這大半年裏他們的人際關系有了很多重合,就像是剛給她消息的那位。想來,在這期間她似乎跟沈凜也沒什麽很深刻的回憶點,更沒什麽驚心動魄的大事件。
跟沈凜在一塊兒就像是傳說中的閃婚閃離。
總之是都很突然,巧合中夾雜着偶然,或許還有什麽孽緣孽債之類的。
孽緣的一開始是在沈凜公司,那次他剛得了個創新科技獎,她跟着采訪團隊去給沈凜做專訪。
後來見沈凜是在市區的中央廣場,她參加學校的社團實踐,被抓去當成志願者給路人發公益傳單。
再之後......是在家叫“瘾”的酒吧。她在群裏的線下活動裏喝得爛醉,在人群裏看到沈凜時她還以為自己花眼了。
在她有限的人生經驗裏,她想将跟沈凜“事發”的那晚定義為人生最難忘記的事件之一。
在“瘾”樓上的房間,她站在沈凜面前,身上是白天上班時候的套裝,裏面的襯衫有些小了,穿着緊繃繃,套着西服外套時還好,外套一脫,在某些特定的氣氛下......就很耐人尋味了。
她拘謹得站着,酒被吓醒了一半,全然沒了在下面說什麽虎狼之詞的嚣張樣。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面前的這個男人,還沒做什麽呢,只是在他面前,她就已經一塌糊塗。
沈凜讓她重複一遍剛在樓下她對他說的話。
......
跟樓下嘈雜的環境不同,房內安靜,燈光也不像卡座裏那麽暧昧。
暖黃的燈光無差別地照在她跟沈凜身上,暖色的,卻柔和不了他的輪廓。
房間裏就他們兩個人,獨處的兩個人。
在那種情況下,任意一個人,随便誰來,大概都要被那種緊張又新奇的感覺沖昏頭腦。
夏天就是的,她全然暈了,暈到什麽都不能想,暈到大腦短路,完全死機,沒有一點的思考能力。一呼一吸間她眼睛裏、腦子裏全是面前給她指令的這個人。
豁出去了。
她大概是這麽想的。
只是明明是一樣的話,可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場合給人的感覺毫不一樣。
她心跳快得像要死了。
沈凜對她的吸引力自然不用多說,而在這封閉的環境裏又會将那種吸引無限地放大。
随着她的發音,那讓人麻痹的酒精又成了讓人又喜又恨的興奮劑。
她覺得燥熱不安,那種熱是從身體由內而外的,燒的人亢奮,燒得人慌亂,燒得人不自信。
回憶斷了,夏天把頭埋在了胳膊裏。
藏在發絲裏的耳朵在微微發紅。
那晚上,一個爛醉的、色欲熏心的酒鬼,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男人身邊,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在他耳邊問道:“可以跟你做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