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
攝政權傾,郡主謀心

第一章 痴傻郡主

大胤朝景和元年,初春。

先帝崩逝不過半載,新帝蕭景珩年方十二,朝政盡握攝政王蕭沉淵之手。這一日宮中設宴,名為「迎春」,實則是攝政王初掌大權後,要叫滿朝文武在這金鑾偏殿上看清楚——如今這大胤的天,是誰撐著。

沈昭寧坐在偏席最末,捧著一盞溫熱的乳酪,垂著眼,唇角掛著一抹傻氣的笑。

她今年二十歲,生得極美,一雙杏眼水盈盈的,偏生眼神總是散的,像隔著一層霧,瞧誰都瞧不真切。滿宮的人都知道,清河郡主沈昭寧是個痴傻的。十年前沈氏通敵滿門抄斬,唯她一個女娃被養在宮中,許是嚇壞了,自此癡癡傻傻,連話都說不利索。

「郡主,慢些用。」身旁的侍女白槿低聲道,伸手替她拭去唇邊沾的乳酪。

昭寧抬起頭,咧嘴笑了笑,含含糊糊道:「甜……好甜。」

鄰席幾位夫人掩唇輕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憐憫與輕慢。一個小姑娘家家,二十歲了還像三歲孩童,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憐憫歸憐憫,誰也不會把她放在心上——一個傻子,能成什麼事?

這正是沈昭寧要的。

她垂下眼,舌尖抵著那點甜膩,目光卻在睫毛的遮掩下,一寸寸掃過這滿殿的人。

左首第三位,戶部尚書錢崇,新換的腰帶玉扣是周家的樣式——他半月前還是太后母家的座上客。右首清流那一列,御史中丞裴明遠一身素青官袍,神色端方,方才已是第三次抬眼望向主位。上首珠簾之後,太后周氏端坐,鳳釵微顫,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叩著扶手——她在不安。

所有人都在不安。

因為主位上那個人。

殿門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攝政王到——」

滿殿瞬間靜了下來。

沈昭寧連眼皮都未抬,可她聽見了那道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落地,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蜷,那是一種她壓抑了十年、幾乎要破殼而出的東西——恨。

蕭沉淵入殿。

他二十九歲,一身玄色蟒袍,未戴冠,只以一支白玉簪束髮。生得極好,眉目如刀削斧鑿,偏生那雙眼是冷的,像寒潭深處的冰,掃過誰,誰便覺背脊發涼。世人都說攝政王冷血弒兄、權傾朝野,今日一見,這滿身的煞氣竟比傳言更甚。

他在主位坐下,幼帝蕭景珩這才從側殿被引出來,怯生生地挨著他坐了,像一隻依偎著猛虎的雛鳥。

「諸卿不必拘禮。」蕭沉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先帝新喪,本不該設宴。然新春伊始,朝局初定,孤要諸位記著——大胤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人再起異心。」

「異心」二字一出,殿中幾位大臣的臉色都白了幾分。

沈昭寧在心底冷笑。好一個「容不得異心」。十年前沈家滿門三百餘口,便是死在這「異心」二字之下。通敵叛國,證據確鑿,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一夜之間血流成河。她那時不過十歲,被人從柴房的狗洞裡塞出去,回頭時,整座沈府已是火光沖天。

而火光之中,她記得有一道白衣的身影,曾在她耳邊低低說過一句話。

那句話,她記了十年,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沈氏昭寧。」

上首忽然點了她的名。

沈昭寧渾身一僵。她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茫然與驚惶,手裡的乳酪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瓷四濺,乳白的湯汁濺了她一裙。

「啊——」她像是被嚇著了,整個人縮成一團,一雙杏眼蓄滿了淚,可憐巴巴地望向四周,「我……我沒……我不是故意的……」

滿殿譁然。

太后周氏隔著珠簾,唇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清河郡主受驚了。攝政王不過是想問問,郡主在宮中住得可還慣?」

沈昭寧癟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卻答非所問:「我要回家……我要回沈家……他們說沈家著火了,娘呢?娘在哪兒……」

這話一出,殿中霎時死寂。

「沈家」二字是宮中大忌,誰都不敢提。一個傻子當眾哭著要找早已抄斬的滿門親族,這場面尷尬到了極點。幾位大臣低頭斂目,太后臉色微沉。

唯有主位上的蕭沉淵,那雙寒潭般的眼,極輕極淡地,朝她看了過來。

只一眼。

沈昭寧伏在白槿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在那一瞬,透過散亂的鬢髮,迎上了那道目光。

四目相對,不過電光石火。

她在他眼底看見的,不是憐憫,不是嫌惡,而是一種……探究。

像是在看一局棋。

沈昭寧的心猛地一沉。她飛快地垂下眼,把臉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厲害,哭聲也更響了,活脫脫一個被嚇壞的傻姑娘。

可她藏在袖中的手,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這個男人……不簡單。

「把郡主帶下去歇著吧。」蕭沉淵收回目光,語氣聽不出喜怒,「受了驚的人,不宜久留。」

白槿如蒙大赦,忙扶著昭寧起身告退。

沈昭寧被半摟著往殿外走,一步三晃,活像隨時要摔倒。可她散亂的視線掃過殿中每一張臉,在心底一一記下:誰幸災樂禍,誰冷眼旁觀,誰在太后看她時露出了一閃而過的得意。

她記性極好。好到能在一炷香內背下整本《九章算術》,好到十年前那個血夜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她骨頭裡。

走出偏殿,夜風一吹,她臉上的淚痕涼涼的。

白槿壓低聲音:「郡主,方才攝政王那一眼……」

「我知道。」沈昭寧的聲音忽然清明了,再不見半分痴傻,冷得像殿外的春寒,「他在試我。」

白槿一驚:「那……」

「無妨。」沈昭寧抬眼望向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唇角極緩地勾起一個弧度,眼底卻是一片冰寒,「他越是看我,我便越是要傻。傻子才能活著,活著……才能等到為沈家三百口翻案的那一天。」

夜色深沉,宮燈如血。

她不知道的是,偏殿之中,蕭沉淵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忽然對身側心腹低聲道了一句:

「查一查,清河郡主這十年的脈案。每一張,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