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你我都是會做表面功夫的……
霧氣爬上浴室鏡面,水珠從雪白肌膚滑落,纖細手指抹開渾濁不清。米妍妍束起潮濕長發,擠幹水分搭在右邊胸口。
家裏靜得人發慌,只有花灑聚集最後幾滴,嘀嗒墜落。
梳妝臺上除了她的瓶瓶罐罐,還有六瓶黑色護理産品整齊擺放在另一角。木質檀香味被透明封條禁锢在玻璃瓶中,顯眼又多餘。
和她人間消失的丈夫一樣。
領完證半個月,再沒見過一面,她仔細想了想,穩妥體貼,清隽謙虛。
噢,不對,那是他哥。
把腦子裏不多的記憶碎片重組一下……
盛氣淩人,桀骜不馴。
這是她老公。
吹風機插頭掃過大理石臺面,帶倒乳液。黑色瓶身磕在水池,她伸出去撈的手撲空,下一秒毫不猶豫打開身下櫃門通通塞進去。
沒人用,放着礙眼,主卧衛生間重新恢複單人狀态,一絲微笑從嘴角揚起。
客廳落地窗外大片草坪,米妍妍回撥未接來電,摸着貓腦袋順帶欣賞金毛在夕陽下狂奔,搬來別墅最開心的就是花生米和爆米花。
“晚晚,沒聽到電話。”米妍妍聲音懶洋洋。
對面一聲嘆息,餘晚猜到她還沒醒,不敢多打,“昨天又值夜班?你們醫院真是沒人性,才結婚就安排這麽多大夜。”
米妍妍伸了個懶腰,反正結婚只是走個形式,除了雙方親友無人知道,自然也不會影響上班安排,開玩笑回:“寵物醫院服務貓狗,對醫生肯定不講人性。”
餘晚噗嗤一笑,心思全在她精心潤色的調查問卷上,“搬去新家不少天,感覺如何。”
米妍妍知道她想問什麽,老實交代婚後兩人面兒都沒見過,這棟婚前就劃到她名下的別墅除了自己和一貓一狗,再無人類涉足痕跡。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發出一聲驚天哀嚎。
“姐妹這麽美,時家老二不會有什麽隐疾吧?”
餘晚和她二十多年友情,起初聽聞就一心反對她貿貿然結婚,頭尾勸了好幾次。
道理她都懂,婚也是一定要結。聽筒裏還在念叨,她打開微信,滑下來好半天沒看到,又往回找,在一堆工作群消息中點進稍顯突兀的對話框。
兩人的聊天內容只有——你已成功添加對方為好友。
時間安排,過戶手續,所有事項都是秘書代勞和她交接,要不是國家規定領證要夫妻雙方到場,恐怕秘書也能替他簽名。
本就是這樣的婚姻,她倒也懶得去開這個頭。
眼看對面沒有消停意思,米妍妍話鋒一轉,“肖亦馳幾點回來?”
她從小生活在大院,除了餘晚,還有另一位發小今晚回國。
“九點在亦川,說去接你。”
米妍妍隐隐頭疼,肖亦馳來接,爸媽看到免不了一頓啰嗦。
餘晚等着回複,只聽見那頭大喊一聲“花生米”,随及匆忙挂斷電話,她心領神會八成是調皮金毛又幹壞事了。
拎着吃了一嘴草的搗蛋鬼拎回客廳,米妍妍剛要思想教育它,迎面撞上從廚房跑出來的阿姨。
約莫五十歲左右年紀,面色和藹,把手上水在圍裙上擦拭幹淨,“太太,”對方率先開口,“我是時家老宅的阿姨,叫我陳姨就行。”
第一次在別墅見到人,米妍妍尴尬地捂了捂睡衣,把散落頭發捋到耳後,微笑喊了聲陳姨。
“诶,先生明天回國,以後我來照顧你們。”
花生米因為生人出現免于一死表情愉悅,米妍妍卻是盡力掩飾眼中複雜神情,艱難地回好。
沒想到自由自在的婚後單身生活這麽快就要結束,真是心痛萬分。
“太太想吃什麽,這就做晚飯去。”外面接近黃昏,照得眼前人明媚恬靜,陳姨也是頭回見時家兒媳,沒忍住感嘆。
“您比照片上還漂亮。”
沐浴後未施粉黛的素顏,唇紅齒白,臉蛋飽滿,明媚中透着可愛乖巧,嬌俏身材凹凸有致,更顯得被睡裙細帶纏住的腰身弧度緊致晃眼,怎麽看都是從小生養極好的。
她臉色微紅稍稍松開手裏躁動不安的花生米,含笑抱歉道:“不好意思陳姨,一會兒我要回娘家吃飯。”
不僅要回家,晚上還要去參加肖亦馳興師動衆搞得聚會,他一向大手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回來。
陳姨表示理解,剛結婚思念家人情理之中,寬慰道,“好嘞,那您注意安全。”說罷就去牽狗,溫柔地摸了摸花生米腦袋,蹲下身子說,“真乖,一會兒給你吃小零食。”
聽聞小零食,窩在沙發上曬太陽的爆米花也跑來蹭陳姨褲腿,尾巴豎起,好不親昵。
米妍妍松了口氣,時家安排的阿姨竟然不怕她這一對兒女。
安心回到二樓,衣帽間感應燈亮起,她帶來的四個行李箱剩一半沒歸置妥當。
緊挨着的一排,全是成套深色西裝一絲不茍杵在裏面,她搬進來之前人家就已經全部收拾完畢在衣櫃站崗。
米妍妍随手撥動兩件,嘴裏不自覺冒出四個字:多此一舉。
說完想到明天這房子就要有主人了,又把弄亂的兩件推回原來位置。
穿戴好一身純白金線過膝套裙,頭發全部束起,剩餘幾縷碎發也不放過,黑色隐形發卡四面八方固定住,确保不會有遺漏,對着鏡子确認一遍。
得體優雅,符合回家标準。
探頭向下望了一眼,陳姨還在廚房忙活,她飛速翻開收在裏面的鋁制特大號行李箱,熟門熟路找出一套衣服塞進束口袋裏,合上,攪亂密碼,悄無聲息歸于原位。
門崗執勤瞧見米妍妍,熟稔地沖她笑了笑。手機上媽媽已經催了兩輪,兩個電話催完又發來消息。
章喬舒:【妍妍,在哪,抓緊時間。】
她按住語音,手機殼兒抵在下巴,邊跑邊回聲音帶喘:“樓下,馬上到。”
屋裏章喬舒功放語音,滿面笑意對着桌邊銀發老人說:“爸,妍妍這就上來了。”
米振華把阿姨端來的盤子接下,擦掉一點滴落湯汁,囑咐:“別催她,等會兒再摔一跤。”
米妍妍從小跟着爺爺奶奶長大,父母常年不在家,直到前些年奶奶去世,睽隔多年的一家人才又有交集。
門外人堪堪站定,整理好微亂裙擺,深吸一口氣擺好笑容,手還沒叩響,吱呀一聲門先開了。
擡頭撞上章喬舒正蹙起眉眼,對方上下打量一圈,語氣和表情大相徑庭,“妍妍來了,”說完扭頭上桌。
米妍妍習慣性低頭,發現原來是胸針歪了一點,趕忙撥正。
“爺爺,爸媽,路上有點堵車,耽誤你們吃飯了。”
她說完按住裙擺彎腰,錢姨拿出她的專屬拖鞋,遞到腳邊,又指指另一雙深色亞麻男士的,“特地給姑爺準備的,和你同款,上次來穿,尺碼正合适。”
米妍妍一愣,跟着接話,“錢姨有心了。”
“姑爺才上心,出發之前特地跑來看爺爺,帶了一套茶具,工藝大師私人收藏,可不好買。”
她可不知道時景舟來過家裏,算這日子,出發之前那應該是領證之前的事。
畢竟他們剛從民政局出來,他就趕去機場杳無信訊。
瞧見爺爺茶盤上那只小壺,領完證時景舟丢她耳邊那句話反複閃現。
他說——“放心,你我都是會做表面功夫的人。”
确實做得不錯,送禮都能送到老人家心坎兒裏,米妍妍淺笑入席。
公筷在面前碗邊來回游走,爺爺一如往常把最好的夾給她,笑問:“怎麽瘦了?”
米妍妍親熱地挽上爺爺胳膊,常年手術,勁瘦手腕脈絡清晰,她鼻尖一酸:“沒有,您倒是又瘦了。”說完爺孫倆相互一笑,眼底都有深意。
半天沒動靜的米文忠出聲,“景舟最近都沒回來?”
她擡眼看向父親,不露聲色回:“他工作忙。”
換對面一句略帶調侃的回答,“澤楷倒是顧家。”
米妍妍頓感老爺子筷子一擺,氣氛瞬間嚴肅。
當初她的聯姻對象首選是時家大兒子時澤楷,沒想到半道兒殺出個時景舟,最意外的是,這樁婚事最後是老爺子拍板,堅持要米妍妍嫁給時家老二,全然不顧米文忠意見。
“爸選的人不會出錯,”章喬舒慣會圓場,三兩句就把矛頭往女兒身上帶,“就是妍妍不懂事,結婚了還忙得要命,好好一個醫學世家,出了個獸醫。”
米家老爺子是南城東部軍總骨科一把手,唯一名正言順的孫女,沒能繼承衣缽,從她念大學開始,就不知道被母親說過多少遍,大小宴席無一幸免。
讪笑陪完晚飯,天色大黑,她悄悄浏覽消息,肖亦馳發來的照片顯示已經在她家樓下,手指快速點擊屏幕,發出回複。
小米辣:【開遠一點,我爸媽在家。】
眼看臨近九點,老爺子也不多留,讓錢姨通知駕駛員送米妍妍回別墅,她慌忙拒絕,說肖亦馳剛回來,朋友小聚,說罷眼疾手快拿起門邊帆布包。
“這什麽啊,拎來拎去的。”章喬舒神情不悅,叮囑她,“都結婚的人,少跟肖亦馳接觸。”
說話點到即止,肖家老爺子和爺爺是戰友,肖亦馳根正苗紅與米妍妍青梅竹馬,可惜為人過于潇灑愛玩,不受長輩待見。
“去吧,早點回家。”家裏唯一看得慣肖亦馳的就剩老爺子,揚揚手讓孫女先走。
大燈照在大院路邊五十米,黑色跑車邊靠着的男人把墨鏡往頭上一卡,清朗帥氣,活力十足。他在樓下等了一個小時,看見熟悉身影出來,立馬下車迎接,殷勤地完全忘記今晚本是他的接風宴。
米妍妍莞爾,還算聽話沒停在家門口。
“怎麽回事啊?結婚這麽草率?是不是夜班把腦子上壞了?”
好心情被肖亦馳奪命三連問搞得蕩然無存,她瞪一眼收起笑容。
“你非要問這些,我就回家了。”
冷靜平淡,保持距離,米妍妍一貫态度。肖亦馳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認輸般揚手休戰替她拉車門,看人坐進去。
他向來不是米妍妍對手,上車還想再說幾句,瞥見她旁若無人化妝的樣子,又生生把話吞回去。
霓虹初上,光影交錯,剛下車就是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肖亦馳鑰匙一扔,門口人畢恭畢敬叫了聲“小肖總”,說完眼神瞟過旁邊女人,臉色平常,徑直往洗手間走。
等米妍妍換好衣服出來,卡座上已經坐滿人,餘晚起身招呼她過去。
黑色系帶連衣裙,長度短翹,香肩輕露膚如凝脂,短短幾步路,引得酒局暫停,眼神頻頻掃向她。
餘晚已經習慣米妍妍出場,站起來邁兩步順便推掉幾個嗷嗷待哺的二維碼,将人拉回自己身邊,“這雙鞋你買到啦?”
米妍妍扶裙坐下,把手裏一把剛拆下來的黑發夾揣進包裏,晃動幾下垂落長發頓感輕松,“是啊,等了兩個月,終于有我的碼。”
碎鑽鑲嵌兩條黑色綁帶,繞過腳踝,鞋跟高而細,襯得小腿筆直。
桌上玻璃杯裝着琥珀色液體,球形冰塊搖晃其間,肖亦馳把杯子一推。
米妍妍婉拒,“明天有手術,不喝酒。”
他側身,擡手捂住嘴型湊近,“知道你不喝,冰紅茶裝裝樣子。”
米妍妍笑着點頭,很是滿意,肖亦馳的局不好駁了面子,她大方舉杯彎彎眼睛,“那就慶祝馳馳回國,”随即一飲而盡。
“這就是小肖總心心念念的發小吧!”席間有人起哄,“遲到這麽久,自罰自罰。”他被鬧慣了,擋下所有酒全部灌進自己肚子。
閃耀光亮在昏暗氛圍中拉開一道口子,一颦一笑,全部落在二樓男人眼裏。
秦牧川順着目光向下,說道:“景舟,你們夫妻倆挺有意思,一個樓上一個樓下。”
男人翹腿坐在沙發裏,黑襯衫敞開兩顆扣子,冷白手指夾着酒杯,雙眸幽黑,眼底晦暗不明。嘴角弧度消失,放下酒杯,抓起旁邊西服,語氣冷淡,“走了。”
秦牧川一口酒入喉,涼意四起。
衆人玩樂中,米妍妍正在工作群裏回複前臺消息,明天臨時又加一臺手術,詢問她有沒有時間,她看看空蕩蕩的對話框,回:【可以。】
正當理由遲點回家,合理減少接觸,簡直完美,米妍妍美滋滋叉起一塊西瓜。
酒吧經理神情緊張,手裏拿着黑色皮質票夾跻身到肖亦馳旁邊,俯身耳語。聽完肖亦馳眉心一皺,聲音高了八度,問:“買我的單幹嘛?”
幾瓶藏酒齊刷刷摞在面前,瓶底撞擊冰涼大理石桌面,肅靜又詭異。
經理面露難色回道:“秦總朋友買的。”
“誰啊?”肖亦馳最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顯擺,聽聞是合夥人秦牧川朋友更是一頭惱火。
經理小心翼翼指向樓梯,回說:“姓時。”
米妍妍冰紅茶含在嘴裏,驚得齁住嗓子,擡眼望去。
男人正從樓梯上緩步而下,皮鞋一塵不染,西裝褲挺拔修長,西服搭在手臂,側顏冷冽,鼻梁高挺,不茍言笑。
走到最後一級臺階,男人忽而掀起眼皮,直視她。
兩人四目相對,毫無表情。
米妍妍咽下飲料,疑惑,他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慌亂中眨眼,男人漫不經心轉了轉腕表,随即收回視線大步離開。
她垂眸回神安慰自己,燈光太黑應該是看錯了,興許是他大哥。
餘晚碰碰她,疑惑問:“姓時?你老公回來了?”
“不是,不認識。”她随口就答。
經理眉頭擰成麻花,攤開手中票夾,膽戰心驚送到米妍妍面前。
酒吧音樂恍若消音,酒單上白紙黑字簽着。
——時景舟。
行草字跡,筆尖輕劃賬單。
她沒認錯,領證時候這簽名她看了好幾遍。
下面還有一行大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玩得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