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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天欲雪

第一章 雪落無聲

雪是傍晚開始下的。

蘇晚意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她第一次發現自己懷孕的第四十一天,也是她蜷在醫院走廊長椅上、聽見護士說「保不住了」的那一夜。

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往下墜,落在玻璃上,融成一道道淺淺的水痕,像誰無聲地哭過又擦乾。她的手機屏幕亮著,又暗下去。顧野的名字停在通話記錄的最上方,撥出,未接。撥出,未接。第七次之後,她把手機扣在膝上,不再撥了。

下午三點,她在工作室裡感到一陣撕裂般的腹痛,扶著修復臺勉強撐住,桌上攤著一卷剛揭裱到一半的明代手卷。她沒敢動那卷紙,只用沾血的手按了急救電話。救護車來的時候,她還在交代同事:「那卷《溪山行旅》別碰,濕度開到百分之五十五。」

等被推進醫院,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顧野發消息——不是求救,只是告知。「我在市一院,出了點事。」

顧野的回覆來得很快,快得讓她以為這次他會不一樣。

「知夏剛犯病,我在醫院,你先處理,我晚點過去。」

知夏。白知夏。

蘇晚意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映出她自己慘白的臉。原來他也在醫院,只是不是這一家。原來他守著的病床上躺著的,從來不是她。

她沒有再回。

手術很順利——醫生是這麼說的,「清宮很順利,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蘇晚意躺在病床上,聽著這句被無數人說過無數遍的安慰,忽然覺得荒謬得想笑。她連這個孩子存在過都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要被告知「以後還會有」。

可是她不想要「以後」。她想要的是「現在」,是這一刻有人握住她的手,告訴她「別怕,我在」。

沒有。

護士進來換藥,看她一個人,忍不住問:「家屬呢?要不要幫你聯繫?」

「不用了。」蘇晚意的聲音很輕,「他很忙。」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七年了,她已經太擅長替顧野解釋他的缺席。年夜飯他沒回,「他在趕標案」;她生日他忘了,「他項目正緊」;她半夜發燒,他在白知夏家陪她復健到天亮,「知夏一個人,他放心不下」。

每一次,她都替他想好了理由。每一次,她都把自己往後縮一寸,縮到最後,整個人成了這場婚姻裡一道隨時可以被忽略的影子。

影子是不會喊疼的。

夜裡兩點,她悄悄拔了針,換上自己的衣服。她不想等天亮,不想看見顧野匆匆趕來時臉上那種混雜著歉意與理所當然的表情——那種「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表情。她看了七年,看膩了。

醫院的後門通向一條小巷,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她沒打傘,任由雪落在頭髮上、肩上,涼意一點點滲進來,反而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還在燉一鍋湯。蓮藕排骨湯,顧野胃不好,她燉了七年。今早她甚至特意多放了一截藕,想著等晚上他回來,告訴他這個消息——她懷孕了,他們要有孩子了。

那鍋湯應該已經涼透了吧。

蘇晚意停在巷口,仰起臉。雪花落進眼睛裡,化開,像淚,又不全是淚。

她忽然很平靜地想:夠了。

七年,她用力地愛了一個從不曾轉身看她的人。用力到把自己耗成一張薄紙,薄到風一吹就破。而那個人,此刻正守在另一張病床前,連一句「你還好嗎」都吝於給她。

她不恨。恨需要力氣,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只是累了,累到只想轉身走開,走得遠遠的,走到一個沒有顧野的地方,重新做回那個會喊疼、會難過、會為自己活一次的蘇晚意。

雪越下越大。

她裹緊大衣,一步一步走進那片白茫茫裡,身後是燈火通明的醫院,前方是漆黑卻乾淨的夜。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她沒有看。

這一次,她不會再撥那個未接的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