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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針定乾坤:女醫鎮九宮

第一章 懸絲一線

清河鎮的春雨下了三日,青石板路浸得發亮,「回春堂」的舊木匾在簷下滴著水。

蘇晚晴坐在堂中那張磨得光滑的舊椅上,指間繞著一縷極細的紅絲。紅絲穿過半掩的屏風,另一端纏在後堂病榻上一位婦人的腕脈上。她垂著眼,神情靜得像一潭深水,唯有那根紅絲微微顫動,傳來脈息的起伏。

「沉細而澀,按之無力……是憂思傷脾,久而成痞。」她低聲道,「不是什麼鬼祟附身,是心病。」

屏風外圍著看熱鬧的鄉鄰一片譁然。那婦人的丈夫王二搓著手,急道:「蘇大夫,前頭三個郎中都說我家娘子是中了邪,要請神婆來跳……」

「請神婆,不如請她把心裡的事說出來。」蘇晚晴鬆開紅絲,起身繞過屏風,「人都瘦成這樣了,神婆跳得再凶,也跳不出她沒吃下去的飯。」

她在病榻前坐下,這才抬眼。那是一雙極冷的眼,冷得像浸過雪水的刀,可落在病人身上時,刀鋒裡又透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暖。她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婦人腕上,又看舌、按腹,半晌道:「半年前是不是丟過一個孩子?」

婦人渾身一震,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堂中霎時安靜。王二的眼眶也紅了,喃喃道:「是……是去年冬天,沒的那個……她從那以後就不大說話,飯也吃不下……」

「丟了孩子的人,傷的是心脈,心脈牽脾,脾不運化,自然吃不下、睡不安。」蘇晚晴的聲音放得很輕,「我給她開幾劑歸脾湯,再加減幾味。藥能養身,可這心裡的結,得你自己替她解。她不是中邪,她是太苦了。」

她說著,已提筆在紙上落墨,字跡清峻。一旁的小丫鬟阿杏麻利地接過方子,蹦蹦跳跳去後頭抓藥,嘴裡還不忘嘀咕:「我家姑娘的眼睛喲,比那神婆的桃木劍還靈,看一眼就知道你心裡藏了什麼。」

眾人鬨笑,連那婦人都被逗得抹著淚笑了一下。

蘇晚晴沒笑。她洗了手,走到堂前廊下,望著外頭灰濛濛的雨。三年了。她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子——清晨開堂,午後抓藥,黃昏關門,夜裡就著一盞油燈翻她那本翻爛了的《九宮針經》。清河鎮偏遠,三教九流都有,唯獨沒有人會多問一個坐堂女大夫的來歷。這正是她要的。

「姑娘,」阿杏抓完藥湊過來,壓低聲音,「鎮東頭趙員外府上又來人了,這回是管家親自來的,說……說趙員外快不行了,府裡請的大夫都搖頭,連縣城裡那位告老的張太醫都來看過,下了斷語。」

蘇晚晴眉梢動了動:「張太醫怎麼說?」

「說是……」阿杏學著那拖長的腔調,「『五臟俱衰,油盡燈枯,回天乏術,速備後事』。趙府上下都哭成一團了。可那管家不死心,聽人說咱回春堂有個女神醫,懸絲都能診脈,就抱著最後一線指望來請您。」

太醫斷死的人。

蘇晚晴指尖在廊柱上輕輕一叩。三年來,她接的都是些頭疼腦熱、跌打驚風的小病,從不顯山露水。她比誰都清楚,名聲是把雙刃劍——治好一個太醫治不好的人,固然能立威,可那名聲傳出去,傳到不該傳的人耳裡,便是催命的引信。

當年蘇家滿門,就是被一個「名」字壓死的。

「姑娘?」阿杏見她不語,小心翼翼,「去不去?張太醫都斷死了的人,要是咱也救不回來,倒沒什麼;可萬一……萬一去了人死在咱手上,趙府那樣的人家,會不會反咬咱一口?」

這丫頭跟著她三年,竟也學會了這些彎彎繞繞。蘇晚晴心裡微微一嘆。

她正要開口回絕,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體面、卻已亂了方寸的中年管家衝進堂來,「撲通」一聲跪在濕漉漉的門檻邊,重重磕了個頭:

「蘇大夫!求您救救我家老爺!只要您肯走這一趟,要金要銀、要田要地,趙府絕無二話!我家老爺一輩子修橋鋪路、施粥濟貧,是清河鎮的大善人哪——他不該就這麼去了啊!」

那一聲「不該就這麼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蘇晚晴一下。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曾這樣跪在血泊裡,對著一具具冰冷的師門屍身,沙啞地喊著同一句話——他們不該就這麼去。可那時,沒有一個大夫肯為她停留,沒有一個人肯信她。

雨還在下。

蘇晚晴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很平:「備車吧。」

阿杏睜大了眼。

蘇晚晴已轉身回內室,從牆角取下一個烏沉沉的長條木匣,指尖拂過匣面,神色第一次有了波瀾。匣中是一套九根長短不一的銀針,針身泛著幽冷的光——那是師父臨終前塞進她手裡的東西,也是蘇家唯一活下來的東西。

三年了。

是該讓這套針,重新見一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