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 有過幾面之緣。
頤江的夏天很短,明明還不到八月末,風就裹着陣陣秋涼,街邊的樹都泛了黃。
林疏雪手機彈出新消息。
【章皓:有點堵車,還有五分鐘就到你公司樓下。】
身邊的小實習生夏郁青瞥見這條消息,滿眼期待:“林姐,我們今天是坐章總的車啊!”
“對。”林疏雪客套回複了一句讓他路上小心,摁滅了屏幕,“他公司的研發部也要出席,說可以順路捎我們過去。”
“哪有什麽順路,日理萬機的大老板捎我們這種底層打工人……”夏郁青嘟囔着。
林疏雪瞟了她一眼。
“林姐,章總的心思我們全雜志社的人可都看出來了。”見林疏雪沒有開口制止,夏郁青大着膽子打聽,“難道你真沒有一點點心動?”
章皓行事高調,平日裏常找各種理由來雜志社見林疏雪,還會給全雜志社的人點咖啡甜點,早就收買了一衆同事。休息的時候他們經常會讨論這兩人什麽時候在一起。
當然也包括喝着冰美式吃着巴斯克的夏郁青。
林疏雪知道小姑娘沒什麽壞心思,只是單純八卦而已,她溫聲。
“別亂猜,章總是人好。”
夏郁青聽見這張好人卡就知道章皓沒戲。
她來林疏雪手底下實習也有快兩個月了,林疏雪雖然表面看上去溫溫柔柔很好說話,但骨子裏強硬得很,決定了的事情沒人可以動搖。
她不免又有幾分好奇,眨巴眼睛試探:“那林姐,你會對什麽樣的人心動?”
本意是随便兩句敷衍過去的,但聽見這個問題,林疏雪還是不免卡了殼。
某張桃花眼彎彎,臉上總挂着三分混不吝笑的臉就這樣霸道強勢占據林疏雪腦海。
她微微搖頭試圖甩開那些排山倒海的回憶,在心底輕嘆,說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答案:“普通一點的,平平淡淡的吧。”
她說話時聲音不自覺有些低沉,怔愣的眼神暴露出此刻茫然心緒。
夏郁青察覺出林疏雪的異樣,連忙附和她的話:“也對!像章總那樣家大業大的人,不知道要扯上多少麻煩呢!”
林疏雪意識到小姑娘大概讀懂什麽,內心一陣柔軟,沒忍住揉了揉她腦袋,打趣道:“要扯上多少麻煩我不知道,但如果今天沒拿下采訪,我們在主編那裏應該會非常麻煩。”
她的威脅非常有效,至少将夏郁青剛燃起的八卦之魂成功澆滅,雀躍的小姑娘瞬間蔫吧了腦袋。
頤江市每年都會舉辦一場名為WNI的科研峰會。
而今年WNI科研峰會關注度和讨論度比往年翻了一番。
因為赫爾主創團隊将會在此首次接受公開采訪。
赫爾,是一款家政服務型機器人,但卻擁有高敏感度的情緒感知功能。在社會人情關系越發淡薄的當下,無疑引起了衆多人的興趣。
偏偏團隊神秘得很,在初版機器人展示過後,無數采訪邀約一概拒之門外,油鹽不進。
直至官方放出确認參會這屆WNI峰會的訊息後,才有松口的跡象。
林疏雪曾經為了争取赫爾研發組的專欄采訪機會,在他們的官方公開郵箱號裏堅持發了一整個月的邀請。
終于得到回複,邀請她來峰會線下詳談。也就是今天。
能不能拿下這個專欄采訪,全看今天他們準備的策劃稿合不合甲方爸爸的心意了。
恍神間,一輛純黑庫裏南停在二人腳邊。
車窗搖下,男人一席淺色西裝剪裁得體,領帶挺括,硬朗的輪廓随着笑意染上些許溫和。
“疏雪,久等了。”
林疏雪微微颔首致意:“麻煩章先生。”
雖然夏郁青得到了林疏雪明确的回答,此刻聽見林疏雪疏離的對話,內心也忍不住為章總惋惜了兩秒。
到了場地,赫爾研發組給的通知說安排專門的負責人來對接。
章皓公司的展廳快到展覽時間了,他得出席,和林疏雪他們告別後匆匆離開。
偌大的接待室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身邊夏郁青臨時抱佛腳翻看策劃方案時,書頁翻動的聲音。
林疏雪莫名生出一陣緊張情緒。
門那邊傳來動靜。
林疏雪條件反射擡眸。
對上一張熟悉又夾雜着陌生的臉。
她微怔。
“林……林疏雪?”
男人的語氣似乎是難以置信。
“好久不見,裴天揚。”
錯愕只有一瞬,林疏雪很快收回失态神情,微笑道。
“你就是WIND的記者?”裴天揚瞪大眼睛。
“對,是我,你是赫爾研發組的對接負責人嗎?”
“我?負責人?”裴天揚下意識就要怼回去,一瞬間清醒,“啊對,是我,我帶你過去吧。”
“那剛剛出門的章皓又是來接待室乾嘛的?”裴天揚突然想起來。
“章總?”林疏雪皺眉。
裴天揚這出變臉讓她有些搞不懂緣由,提到章皓更是不解,但想了想裴天揚的家境,二人或許應該是在生意上有過往來,還是好脾氣解釋。
“是我們朋友,順路捎我們過來的。”
裴天揚聞言壓低聲音暗罵了一聲:“我說什麽記者來頭這麽大,還要我親自來接人,原來是……”
“什麽?”林疏雪沒聽清。
“沒事,沒事!”裴天揚扯出個笑臉,前指了一個方向,“前面M08展廳就是,報告現在還沒結束,等下會有工作人員帶你們過去的!”
裴天揚盯着林疏雪離開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神色難測。
“你這什麽眼神?難不成這女的是你初戀?”身側卷發紅唇的女人問。
“我初戀?”
裴天揚冷笑一聲,埋頭在手機裏給人發完消息,恨不得把礙事的西裝襯衫袖子捋上去大乾一場,憤憤道,“你看我有幾條命,敢跟她初戀?”
“不對,得趕緊把章皓這事也給那位爺上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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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什麽,林疏雪總覺得裴天揚的出現不是一個簡單的插曲,随着距離M08展廳越來越近,她的不安感也愈發濃烈。
展廳的隔音并不算好,又或者是有意為外面的記者漏了一扇窗,林疏雪能隐約聽見有低沉的男聲傳出。
“最後一個問題。”
林疏雪只覺如電流劃過脊背。
聲音太有辨識性,讓林疏雪不自覺想起很多年前潮濕悶熱的梅雨季。
她暗自計算裴天揚和這道熟悉聲線同時出現的可能性,可還不待她算出一個自欺欺人的答案,便被夏郁青低低的驚呼打斷思緒。
“林姐,他們好像是……”
林疏雪倉皇擡頭,原來他們正好撞上了展廳散場。
兩個保镖分立兩側疏散人群,身側圍着許多仍舊不死心的記者攝像,閃光燈聲響不絕于耳。
走在正中間的男人,長身玉立,只一個背影,林疏雪便釘在原地。
夏郁青耐不住性子,挽着她的手肘順着人群往前奔,在看清男人面龐的瞬間倒吸涼氣。
“林姐,他不是——”
林疏雪擡眸,盡管隔着重重人潮,她依然第一眼鎖定了人潮中央的那張側臉,模糊又熟悉。
江縱。林疏雪默默在心底補全夏郁青沒說出口的名字。
夏郁青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常和新聞打交道的他們對這張臉太過于熟悉,畢竟是甫一出手就霸了財經日報半個版面的男人,江氏集團的掌權人——
江縱。
難怪藏這麽嚴實。
林疏雪此刻腦子裏響起曾經在雜志社聽過的無數同事關于江縱的評價。
——“一張明明應該出現在娛樂頭條的臉,居然印在財經新聞報上,暴殄天物啊……”
當時那篇報道貼在了公司公告板上,連帶着報道主人公的高清半身照,立在林疏雪一擡頭就能看見的位置。
別人都在盯着江縱那張蠱惑人心的臉,只有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左手無名指的一枚鑽戒上。
她把報道翻來覆去看,看江縱讀研期間接手公司,看他雷霆手腕拿下市場份額,限制了和江氏集團競品公司的供應鏈,徹底坐穩集團核心交椅。
卻未有只言片語講述鑽戒的寓意。
那一刻,林疏雪生出一絲竊喜,下一秒便小心翼翼藏匿。
夏郁青不知道林疏雪此刻翻湧的思緒,心心念念拿下赫爾主創團隊采訪權的事,來不及多加感嘆,腳步飛快帶着林疏雪逆着人流匆匆向前。
對接的工作人員很有眼力見,看見二人立即将人帶了進去。
休息室門陡一打開,林疏雪的目光便落在沙發正中間西裝革履的男人。
他正低頭翻閱文件,褪去青澀的側臉輪廓鋒銳而清隽,鼻梁高挺,眼睑松松垮垮耷拉着,神色閑散又懶倦。
這副懶散神情在他聽見動靜,擡頭看清來人後消失。
兩人的視線短暫在空氣中交彙一瞬,江縱眸底的冷峭太淩厲,林疏雪恍覺自己被割傷。
“這位是《WIND·瞭望》報社的記者,叫林……”工作人員介紹到一半卡了殼,剛想扭頭給林疏雪遞眼神。
“林疏雪。”
江縱半倚在沙發上,眯縫着雙眸,漫不經心接話。
“哦,對!”
工作人員想起來什麽,“這位林小姐和江哥你都是華安大學的,看來以前認識?”
林疏雪沉默地看着江縱慢條斯理挽起半截袖口,端起茶盞,無名指上戴着的鑽戒愈發刺眼。
他低垂着眼眸,褪去綿綿情意的音腔只餘一片冷肅。
“嗯,有過幾面之緣。”
休息室裏其他看熱鬧的衆人恍然。
可他接下來的話語突兀又尖銳,來勢洶洶。
“所以,林小姐可以解釋一下。”
江縱明明還是那副閑散神色,甚至都沒分給林疏雪一個眼神,卻無端給人濃重的壓迫感。
“為什麽一個專做民生社會新聞雜志,要給我們發邀請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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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鑼打鼓請大家來看我們林妹和小江的故事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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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開始前》
文理分班第一天的晚自習。
池晚夏對着大片空白的物理作業焦頭爛額。
身後突然遞來一張紙條。
清清楚楚寫着這些題目的答案和詳細解題思路。
池晚夏記住了她後桌的名字。沈昀。
一個曾被好友挂在嘴邊的風雲人物:
理科大神。航天社社長。追他的女生能排到對面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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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趁着月色,池晚夏問起那日。
路燈拉長了少年單肩挎包、落拓不羁的身影。
沈昀低笑,尾音吊兒郎當。
“你就當,我日行一善吧。”
池晚夏說了聲“哦。”
于是畢業典禮上,她看見沈昀接下隔壁班女生遞來的粉色信封,默默收起她折了二百一十七朵的玫瑰花,側身反方向走去。
眼前驀地垂落一道陰影。
面前人依舊是一張能禍害半條街女生的臉,朗眉疏目,身量颀長。
氣壓卻低得很,語調帶着點秋後算賬的意味。
“給你開兩年的小竈。”
“每天晚上繞兩條街陪你回家。”
“只填了你一個人的同學錄。”
“池晚夏。”
沈昀氣笑了一聲,腳步逼近,薄掀眼皮,露出那雙狹長漆黑的眸。
“你真當老子做慈善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