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回家啊?
宋清回村的契機很簡單。
往大了說,是因為四年前去世的外公在一個月內給她托夢六次,讓她回村繼承自己的小賣部。
往小了講,則是她不小心把咖啡潑到了空降領導的褲裆上,有幸成了那新官上任點的第一把火。
幹了小兩年的工作突然被開,而且還是因為這麽一個不大上得了臺面的原因,宋清多多少少也難過了一會,所以十分慷慨地給自己點了一桌子外賣,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看回家的機票。
由于她短短 28 年人生裏經歷過的,差一點就能比肩世界末日的毀滅性事件過多,所以早早就領悟到了何為“尊重個人命運,不做無畏掙紮”,也一直對此牢記于心,身體力行。
所以命運時常也會扔下些小彩蛋,借以褒獎她的識時務。
譬如此刻宋清剛點進售票網站,就撿漏了一張特價機票,平時八九百一張的票,現在只要一半不到。
于是她當晚就打包了行李,第二天便落地棉陽。
打車去市裏吃了份豬腳飯後,宋清又拉着行李進了汽車站。
棉陽距離她家所在的東興鎮,還得要坐上半個小時大巴,再轉搭 311 路公交,搖上個 40 分鐘左右才能到家。
許是今天出行運不錯,宋清出了高鐵站,迎面就駛來一輛黃皮 311。
于是她熟門熟路地上了公交,報了目的地,然後掏出吃豬腳飯時特地換來的現金,塞進去有零有整的九塊錢,再把行李箱往地上一堆,與那麻袋裝的新鮮土豆,竹筐裝的純天然有機蔬菜一起,裝點這輛貨物比人還多的農村公交。
緊跟着又朝周遭投來好奇目光的幾位大爺大媽點頭微笑,以示友好。
走完整個流程後,宋清這才得以擡腳跨過大半個車廂,徑直落座後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機,四十五度角望向窗外,露出最為生人勿近的冷冽下颌線。
在五步一熟人,三步一同宗的鄉下地方,要在不被人诟病沒禮貌的前提下與他人保持社交距離,是一門蠻大的學問,反正宋清有樣學樣地摸索了二十多年,也只摸出了那麽一點門道。
311 路公交橫跨三個鎮,途徑批發市場,建材廠,汽車站,高鐵站,棉陽職高和十數個村子,行車全程近兩個小時,算得上是當地緊要的交通樞紐。
但這趟車宋清小時候不常坐,只有偶爾陪着外公去鄰村的百年中醫館貼膏藥時坐過幾回。
但也只坐三四站,圖個方便。
後來上了大學,一年要坐四趟,寒暑假往返。
工作後基本只有過年才會回來一趟,但這種時候宋清一般是不搭公交的。
因為那是為數不多的,車上人貨得以平分秋色的時候。
行李密密麻麻堆滿車廂,人也見縫插針地往裏擠,無論鞋底踩的是不是實地,只要能落腳的地方,就能站人。
她只有幸見識過一回,當天回家後就抱着馬桶吐了半個小時,把當時下工回家後饑腸辘辘的小舅宋辛明惡心得只勉強咽下去半碗飯。
後來每回過年回家,宋辛明都會特地騰出時間來,開着他那輛五菱榮光小卡捎她一程,純當是為了自己的胃着想。
只可惜今天見義勇為宋師傅跑去鎮上相親了。
據宋清她媽,宋欣梅女士說,單身近四十年的宋辛明終于得祖蔭庇佑,破天荒地開了竅,收了心,自己跑去婚介所交了幾千塊錢介紹費,還放下豪言壯志,說勢必要在四十歲之前結婚。
今天是他相的第八次親,前七位女嘉賓沒有一個看上他的,有幾個甚至菜都沒點,聊了幾句就找借口溜走了。
宋欣梅覺得那是因為他太過邋裏邋遢,不修邊幅,于是今天一早,就拉着他去鎮上洗剪吹一條龍,順帶還刮了胡子,敷了面膜,撿漏了一套八折西裝,和清倉皮鞋。
還拍了照片來給宋清點評,問她這算不算流浪漢爆改富公子。
宋清當即回了句:“算,像在關帝廟外乞讨了一天的流浪漢意外彩票中獎後,去市場花了 250 元給自己爆改富公子。”
但其實她小舅舅拾掇拾掇還是頗有幾分姿色的,只不過宋欣梅的眼光有問題,給他整了個油頭搭配花襯衫和闊西裝,怎麽看怎麽覺得他手裏的錢來得不正當。
現下坐在車上,冷不丁想起宋辛明穿着這身花裏胡哨的西服,一本正經地坐在西餐廳裏相親的模樣,宋清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或許是她的笑聲在這悶熱午後大多昏昏欲睡的車廂裏太過突兀,原先戴着鴨舌帽,縮在公交最後聯排座位上睡覺的男生突然醒了過來,揚起腦袋往宋清的方向看。
眨眼緩了幾秒後,略顯沙啞的嗓音裏吐出不緊不慢的兩個字:
“宋清?”
明明耳機裏正放着伍佰的《淚橋》,思緒也依舊在鎮上唯一一家西餐廳裏神游,宋清卻還是福至心靈地回了頭,視線悄然與曲向文在空中交錯。
她表情錯愕。
哪怕對方帽檐壓得很低,幾乎半張臉都掩在朦胧陰影裏,宋清也一下子就認出了這位多年不見的發小。
同時,也是自己那被扼殺在搖籃裏的初戀對象。
高中時宋清向曲向文表白過,當時她的想法很簡單,曲向文喜歡她,她也覺得曲向文還不錯,而且兩人都成年了,天賜良緣,你情我願,在一起是遲早的事。
那為何不讓這緣分來得更早些,就當是給即将結束的高中時代畫上一個不那麽單調的句號。
所以她在某天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拉住了曲向文的手。
“想和我談戀愛嗎?”她直白地問。
然而預想中本該害羞,猶豫,然後默默點頭回應的人,卻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臉見鬼的表情看她,最後抛下一句“不想”,就逃也似地跑走了。
徒留她自己一人在初夏的晚風裏被吹得找不着北。
宋清回想起那時的場景,覺得自己應該是挺尴尬的,而且貌似從那天後,她就再沒有和曲向文說過話。
不想和她談就不談呗,一言不合就逃跑什麽的,實在太傷人自尊。
但如今已經十年過去了,青春期那點懵懂尴尬早就算不得什麽,宋清只是覺得太巧,巧到她音樂軟件裏明明收藏了數百首歌,卻偏偏随機到這一首。
伍佰的《淚橋》是曲向文高中時最喜歡聽的一首歌,當時她頗感興趣地聽了兩遍,除了曲調還算入耳外,歌詞只能說是不知所雲。
但之後宋清無論更新多少回歌單,都會默默把這首歌留下。
聽着聽着,也莫名有了點曲中人的意味。
她把一邊耳機取下,定格的嘴角複又彎起,露出她臉上最常見的,平淡的,乍看親和,細看疏遠的笑容,隔着一排座位看向曲向文:“好巧,你也回家啊?”
曲向文擡手把鴨舌帽摘下,指尖埋進淩亂劉海,貼着頭皮往後一掃,露出一雙隽秀眉眼:“嗯,書店裝修,早上去建材那邊看了地磚,剛要回家。”
曲向文三年前辭職回鎮上開了家書店,辭職原因不明,開書店的原因也不明,宋清只知道他的書店因為書目齊全,還時常搞活動,所以備受年輕人和家長喜歡,最近更是擴大門面,打算改造成書咖。
“你呢?怎麽突然回來?”曲向文覺得這樣說話有點費勁,幹脆往前挪了個座,坐在宋清正後方。
這是他時隔十年,第一回正經和宋清搭上話,所以總是迫切的,不顧左右的,想要聽她多說一點。
宋清沒能在他那張深潭般幾十年如一日的平靜臉上捕捉到任何的情緒波動,就只當是多年未見,老友寒暄:“工作沒了,也交不起那邊的房租,所以只能打道回府。”
沒有刻意隐瞞,也沒有添油加醋。
哪怕是在曲向文這種一定程度上也算年輕有為的同齡人面前,她也沒必要掩蓋自己 28 歲被開的事實。
這是那專挑軟柿子捏的空降領導的問題,她可半點錯沒有。
“這樣啊——”
曲向文語氣淡淡地回應道,內裏卻絞盡了腦汁,想着應該說點什麽來安慰她。
但是怎麽安慰,說什麽才不會惹她生氣,作何表情才能讓她知道自己在關心她,這些問題在他腦海裏糾纏作一團,翻來覆去找不到标準答案。
糾結半晌,公交卻先一步幫他給出了答案:“南橋村到了,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帶好随身物品從後門下車,開門請注意安全。”
宋清聞聲起步,拎起自己的行李箱穩穩紮在後門等車停。
曲向文不動聲色地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齊步往村裏走。
南橋村雖稱作村,卻較周遭其他村子的地理位置要優越些,出村口便有公園一座,小區幾幢,距離最近的鎮上也不過三四站的距離,若是放在一二線大城市,也算是實打實的高性價比城中村。
但村裏人又覺得這樣不夠大隐隐于市,所以把進村的路修得又長又深,路旁種上兩排又高又闊的行道樹,入村需沿長路走到底,再拐過彎,才得見房屋林立。
現下這個季節正好春夏交替,綠蔭如蓋。
宋清呼吸着闊別已久的清香空氣,偏頭看了眼被曲向文攥在手裏的行李箱,想開口問他要,轉念一想,又覺得算了。
反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有曲向文在,她手上就沒提過半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