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太初三百二十八年,無幻之境封印松動,修羅一族伺機逃竄,為禍人間。
【天都城外】
黑雲壓城,狂風驟雨。
商扶庭捂着肩上的傷口,極速地奔走在竹林之中,雨聲潇潇,四處水霧彌漫,他回頭掃視了一眼緊緊跟随着的幾道黑影,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雨水将他從頭到腳淋了個透徹,碎發粘在臉頰上,一雙濃眉緊緊地蹙起。
一道黑影瞬間厮殺到了商扶庭的面前,他擡起一雙豔麗的雙眸看着面前狼狽的道士。
“小道士,殺了我們的人,你還想跑嗎?把你手中的東西交出來!”
商扶庭神情一凜,拇指輕輕地撫過食指上的納戒,“我本五行道宗之人,為得就是匡扶天下正義,但凡是越界的修羅、妖鬼都要斬殺!而且……這種東西憑什麽要交給你們?!”
面前的修羅聽完商扶庭的話頓時大笑了起來,“你我既生在這天地之間,便說明我們共有這世間,你憑什麽說我們越界,我們越的是哪門子界,這界限又是誰規定的?!”
“如果這世間人與修羅、妖鬼共有,自然不可能出現各種界線,既然有便說明不公,我們便要共同遵守,你們越界便是你們有錯!”說完,商扶庭将手中的鮮血抹在了自己的佩劍上,幽藍色的光芒在劍身上大盛,像是靜谧的海。
修羅冷哼了一聲,“螳臂當車,不自量力!”說完,他擡手掐訣,一道黑色的霧氣化成彎刀沖向了商扶庭。
突然,一道绛紅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來者頭戴遮雨的鬥笠,手中持着一柄白傘,只身擋在了商扶庭的面前,以手中的白傘做武器,輕而易舉地化解了那道黑霧。
修羅警惕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現的人,來者能輕而易舉地化解他的刀霧,必定不是什麽等閑之輩,他有些舉棋不定地問道:“五行道宗的幫手嗎?”
“五行道宗?”姜蕪擡手撩開鬥笠的垂簾,轉身看着身後的商扶庭,“這麽弱的道士,死了就死了,只是可惜了這麽俊俏的臉。”
商扶庭擡眸不解地看着姜蕪,他的視線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模糊,只能看到姜蕪瘦削的下巴和花瓣一般的雙唇,随即他便體力不支,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真弱啊。”
商扶庭再次醒來時發覺自己在一座破廟之中,外面雨簾不斷,分不清白天黑夜,破廟之中氤氲着一股彌漫不去的潮濕感。
“你醒了?”
商扶庭聞聲朝着姜蕪看去,火光如同蜜蠟一般塗在後者白皙透亮的皮膚上,她似乎是有些怕冷的烤着自己雙手,內勾外翹的眼眸正在朝他這邊看過來,雙眸像一片黑色的深海,火光映不進去。
姜蕪看了一眼商扶庭,從一旁拿起一條木枝掰成兩節扔進了火堆之中,“你們五行道宗的人應該不會淋點雨放點血而發熱吧?”
商扶庭面色一冷,“自然是不會的。”說完,他便覺得喉頭一陣發癢,随即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姜蕪見狀,輕挑了一下眉毛,随後從廣袖中摸出一只白色的瓷瓶扔給了商扶庭,“把這個吃了吧,強身健體,有助于修行。”
商扶庭接過瓷瓶看了一眼,他擡眸看了一眼姜蕪,随即迅速低下了頭,耳廓微紅,後者肩上披着一件繡工繁重的绛紅色狐裘,眉眼濃豔面容又不乏清麗,一支白玉簪子在後腦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看不出年紀卻能感受到不可忽視的穩重感。
商扶庭猶豫再三,最終擡手施禮,“多謝前輩救命之恩,不知今日那幾名修羅,前輩是如何處理的?”
姜蕪唇角微勾,面上頓時冰融雪消,連同映在她面上的火光都多了幾分豔麗,聲音輕快地說:“自然是放走了。”
“放走了?”商扶庭面色微變,“前輩可知曉你放走的是何種東西,你可知曉你的一個舉動會給人間帶來何種災難嗎?修羅一族,殘暴無道,虐殺人類,塗炭生靈,修羅王更是慘無人道,意圖将人類從這個世間抹殺。這樣,前輩還覺得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嗎?!”
姜蕪面不改色地看着商扶庭,“如果我不放走他們,會有人找我麻煩的,而且誅修羅滅妖鬼是你們五行道宗的事情,你這麽弱殺不了他們,為什麽我就有義務替你解決呢?”
商扶庭厲聲道:“修羅妖邪為禍世間,這天下人人都可以誅之,除非......前輩不是人!”說完,他的長劍出鞘,鋒利的劍尖直逼姜蕪。
姜蕪擡起雙指在身前輕輕一彈,商扶庭的長劍便無法再前進半分。
“我說過,你很弱,除非我故意,否則你不可能進我的身。”
兩者的術法相對,巨大的罡風平地而起,吹得姜蕪的狐裘獵獵作響。
商扶庭不信邪,他伸手掐訣,要緊牙關刺向姜蕪。
姜蕪見狀幽幽地輕嘆一聲,她撤掉周身的結界,讓商扶庭如願以償地刺入她的胸口。
“殺我,你還不夠格。”
商扶庭面色一驚,他迅速後撤,一簇血花随着他的動作被冰冷的劍尖帶了出來。
姜蕪眉心一攏,伸手擦掉了唇邊的血珠,疼痛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尖銳,但是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她擡眸看向了商扶庭,“現在解氣了嗎?能好好的聽我說話了嗎?”
“你!到底是什麽來歷?”
姜蕪站了起來,她伸手捂住了胸前的傷口,黑紅色的戾氣從她的掌心蔓延開來,傷口處外翻的皮肉迅速合攏愈合,最後連帶着破損的衣裳,甚至上面的血漬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什麽來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他們為什麽追你。”姜蕪将目光轉移到了商扶庭手指上的納戒中,“你身上持有息壤之土,那是修補無幻之境所必須的聖物之一,我說的沒錯吧?”
商扶庭的面色逐漸冰冷,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斬釘截鐵地說:“你是修羅!”
姜蕪說:“我可以幫你找到剩下的聖物,讓五行道宗可以順利的封印松動的無幻之境。”
商扶庭臉上出現一絲動搖,卻依舊質問道:“你身為修羅會有這麽好心?願意幫助五行道宗修複無幻之境的封印?!”
姜蕪勾唇,她從腰間的布袋中取出一只薄皮梨子,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當然,不過我幫你找到修補聖物之後,你需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姜蕪咬了一口甜脆的梨子,沉思了片刻,“我現在還沒想好,但是我肯定不會做賠本的買賣,所以先欠着喽。”
商扶庭冷哼一聲,他将長劍收回鞘內,“你憑什麽認為我會跟一個修羅合作?”
“是嗎?”姜蕪将梨核扔進了火堆中,毫不意外地說,“那你知道剩下的聖物在哪裏嗎?你要怎樣去找?如果它們出現在妖界呢?憑你這身功夫怎樣才能夠在妖界走個來回呢?但是我能,這天下人間,只要我想便無人攔得住我。”
商扶庭說:“你好大的口氣,不愧是修羅一族,狂妄又自大。”
姜蕪不以為然地說:“我就當你在誇獎我。”
商扶庭冷笑了一聲,“恬不知恥。”
姜蕪挑了一下眉毛,“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你預備什麽時候回宗門?”
商扶庭訝然,“你什麽意思?你要跟我一起回師門嗎?你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你是不怕死嗎?!”
姜蕪從破舊的蒲團上站了起來,她伸手撫了撫身上的氅衣,“我不是說了嗎?我要幫你找聖物,去你的宗門拜山,告訴你的師父師祖們,你這個小孩沒有亂跑,而且是跟我這個修羅在一起,也好讓他們放心。”
商扶庭聽完姜蕪的話,面色有些古怪,随即嗤笑了一聲,“讓他們放心?因為我跟一個修羅在一起,所以讓他們放心?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姜蕪垂眸低笑,她繞過火堆走到了商扶庭的面前,“既然要合作,我當然是抱着十足的誠意來的,修羅一族有秘術,可以将兩個人的性命綁在一起,也可以讓一個人的生命完完全全交付到另一個人的手中。這算是我的見面禮,不知是否夠誠意?”
“你莫非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不怕我直接殺了你嗎?”商扶庭因為姜蕪的态度而煩躁,直接出劍搭在了她的脖頸處,“你目的不純,而且今日又私自放走了那麽多的修羅,我怎麽知曉你的真實目的不是滅我五行道宗滿門?”
姜蕪恍然大悟,她笑着看向商扶庭,“原來你存着這樣的心思啊。”說完,她左手迅速撞掉商扶庭的長劍,右手迅速掐訣打向後者的胸口。
商扶庭大驚,迅速甩劍後撤格擋,“卑鄙!”
姜蕪嘴角帶着笑意,她反轉手腕,黑紅色的光芒大盛。
商扶庭只覺得劍身微震,随即他的虎口處裂開了一道未傷筋骨的血痕,頃刻之間手中的長劍便落了地,而姜蕪的手也逼近到了身前。
商扶庭咬牙,預備在最後的關頭自爆金丹,想着即便是無法與面前的修羅同歸于盡,也要将她重傷,這樣才對得起天下大道,對得起師門。
姜蕪一掌打在了商扶庭胸口的位置,随後立刻停下了動作,帶起的罡風也在瞬間消失殆盡。
商扶庭被震得後退了幾步,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姜蕪的手臂,預備與她同歸于盡,可是胸口的劇痛遲遲沒有到來,他擡眸詫異地看向姜蕪,腳下卻一個踉跄摔倒在地。
姜蕪撐在商扶庭的上方,略帶玩味地看着他,“你們人族不是講求男女授受不親嗎?你這個小道士是覺得我好看,所以着急投懷送抱嗎?”
商扶庭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溫軟氣息,一瞬間心跳漏了半分,頓時漲紅了臉,他伸手推開姜蕪,随後閃身到了一旁,偏過頭去不再看她,“你胡說什麽呢?!”
姜蕪摔在一旁,也不着急起身,反而伸手整了整有些淩亂的長發,“就當我孤陋寡聞吧,确實不懂你們人間的彎彎繞繞,但我也沒有見過像你這樣自殘的道士。”說完,她便起身走到了商扶庭身側,矮身将手放在了後者的手臂上。
“你做什麽?”
“幫你療傷。”姜蕪的法術一轉方才的狠厲與可怖突然似水一般的柔意,緩緩地流淌進了商扶庭的體內,修複着他金丹上的裂痕,“年輕人,不要如此想不開,要珍愛生命啊。”
商扶庭确定姜蕪對他沒有惡意之後,繼續問道:“我是問你之前在做什麽?”
姜蕪見商扶庭無奈之後站直了身體,“在你的胸口上打了一道咒而已。”
商扶庭蹙眉,“咒?什麽咒?”說完,他便伸手扯開了自己的前襟,只見血紅色的圖騰顏色鮮豔,仿佛帶着催命的意味張牙舞爪地遍布在他的胸口上。
姜蕪如實回答道:“同心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