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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王妃竟是男兒身

第一章 喪鐘與紅妝

沈府的喪鐘是在卯時三刻敲響的。

那聲音又悶又沉,像有人拿浸了水的棉絮裹住了銅鐘的舌,生生把一聲哀鳴掐成了嗚咽。沈知微站在西跨院的廊下,聽見那鐘聲時,手裡正捧著一卷攤開的賬冊。墨跡未乾的數字在他眼底晃了一下,他便知道——長姊沈昭,沒挺過去。

他並不意外。三日前他去探病,隔著一道竹簾,已聞見內室裡那股甜膩的腐氣。疫病這東西最是無情,再是金尊玉貴的嫡女,染上了,也不過是榻上一具日漸枯萎的軀殼。

知微闔上賬冊,指腹在冰涼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他十八歲,庶出,在這偌大的沈府裡向來是個透明人。生母早逝,繼母柳氏掌家,他能讀書、能管些外院的庶務,全因他算學上有幾分天分,柳氏用著順手罷了。長姊待他卻不錯,幼時還偷偷塞過他幾塊雲片糕。如今人沒了,他心裡空落落地疼了一陣,可這疼還沒捂熱,一個更冷的念頭便竄了上來——

姊姊的婚約怎麼辦?

沈昭三月後就要出嫁的,不是別人,是當朝攝政王蕭澈。

那位手握十萬兵權、朝野上下談之色變的「閻王」。

知微正想著,廊外便急匆匆來了個丫鬟,是柳氏身邊得臉的春杏。她臉色發白,福了福身:「三公子,太太請您即刻去正院,說……說有要緊事。」

那「要緊事」三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含著什麼燙嘴的東西。

知微心裡咯噔一聲,跟著去了。

正院的堂屋裡,柳氏端坐主位,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轉得飛快,臉上卻是一片死灰般的鎮定。她身旁立著管家沈福,還有兩個面生的、垂手低眉的婆子。屋裡門窗緊閉,明明是六月天,知微一進去卻覺得脊背發涼。

「微兒,過來。」柳氏開口,聲音乾澀,「你姊姊的事,你知道了。」

知微低頭:「兒子知道。長姊福薄,還請太太節哀。」

柳氏沒接這話,反倒抬眼上下打量他,那目光細細密密,像是在量一匹布的尺寸。看得知微渾身不自在,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太太?」

「你今年十八。」柳氏忽然道,「生得倒是越發像你姊姊了。眉眼、身段……尤其這副清秀模樣,若是換上女裝,怕是親娘也認不出。」

這話一出,知微只覺一道驚雷自天靈蓋劈下,直貫腳底。他猛地抬頭,撞進柳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喉嚨像被人扼住,半晌才擠出聲音:「太太……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柳氏一字一頓,佛珠停了,「沈昭暴斃的消息,還沒傳出去。攝政王那邊不知情。婚期定在三月後——這三個月,足夠了。」

「足夠……做什麼?」知微的聲音都在抖。

「足夠你頂著你姊姊的名分,嫁進王府。」

屋裡死一般地靜。窗外不知何處又傳來一聲喪鐘的餘響,嗡嗡地在知微耳膜上撞。他張了張嘴,第一反應是想笑,覺得這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一個男人,女裝,去嫁攝政王?

可柳氏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太太!」知微一個踉蹌跪了下去,「這是欺君之罪!是滿門抄斬的死罪!您怎能……」

「不嫁,才是滅門。」柳氏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第一次,那張總是端著的臉上裂開了真實的驚惶,「你當你姊姊這婚約是榮寵?攝政王為何偏挑了我們沈家這沒落門楣的嫡女?因為你爹三年前牽進了一樁邊關軍需的舊賬裡!這婚約是繩索,是攝政王捏在手裡的一條命!沈昭一死,婚約作廢,攝政王只要一句『沈家欺瞞』,我們全家連同三族,都得給她陪葬!」

知微跪在地上,血一寸寸從臉上褪盡。

邊關軍需……父親的舊賬……他算了那麼多年的賬,竟從不知府裡還壓著這樣一座要命的山。

「為什麼是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話,「府裡庶女也有……」

「庶女配不上王妃的身份,攝政王要的是嫡出。」柳氏盯著他,一字字砸下來,「沈府上下,能頂得起這張臉、撐得住這場局的,只有你。微兒,這是沈家欠你姊姊的,也是……你能為這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最後一件事。

說得真好聽。知微閉了閉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拒絕,是死;答應,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柳氏算得很清楚,清楚到讓他覺得齒冷。

「我憑什麼信您。」他緩緩抬起頭,眼底竟有了幾分他自己都陌生的銳利,「我若應了,安知過後您不會卸磨殺驢,把這欺君之罪一股腦推到我頭上?」

柳氏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一向低眉順眼的庶子,會在這當口反咬一句。

堂外天光黯淡下來,一片烏雲壓住了沈府的飛簷。

「你要什麼?」良久,柳氏沉聲問。

知微一字一頓:「我要一條退路。三年。三年後王府局勢穩了,無論用什麼法子,您得讓我從這場局裡,活著抽身。」

他賭的是——柳氏比他更怕事敗。

果然,柳氏盯著他看了極久,終是緩緩點頭:「好。三年。」

知微伏下身去,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個聲音在胸腔裡反覆碾過:沈知微,從今日起,你便要踏進那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府了。

那位閻王若識破你是男兒身——

他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第一滴雨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