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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謀·鳳棲寒枝

第一章 魂歸寒夜

窗外的雨,是被一聲驚雷劈醒的。

沈昭寧睜開眼時,第一個感覺竟是冷。不是別院那種潮濕入骨、連被褥都泛著霉味的冷,而是一種乾淨的、帶著熏籠暖香的微涼。她怔怔望著頭頂的帳幔——湖水色的軟煙羅,綴著一串小小的玉鈴,風一過,叮咚輕響。

這帳幔,她認得。

是她十五歲那年,母親親手為她挑的。

「不可能……」她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裡還殘留著前世臨終時那口血的腥甜。她猛地坐起,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指尖觸到自己的臉,光潔、溫熱,沒有那道從額角劃到頰邊的傷疤——那是她死前最後一夜,被人按在冰冷的地磚上時磕出來的。

沈昭寧的手開始抖。

她記得清清楚楚。記得別院裡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記得柳氏隔著門檻、用帕子掩著唇角那一抹笑,記得自己被冠以「私通」的罪名、被剝去嫡女身份、被父親親口逐出族譜時,那種天地俱裂的絕望。她記得自己是怎麼一寸一寸涼下去的,記得最後那口氣堵在胸口,怎麼也嚥不下去。

「小姐?小姐您醒了?」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外間傳來。簾子被掀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探進頭來,約莫十二三歲,眉眼清秀,眼底卻一片驚惶。

沈昭寧的呼吸驟然一滯。

明月。

是明月。

前世為了替她送一封求救的信,被柳氏的人活活打死、棄屍亂葬崗的明月。此刻她正活生生地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盞剛溫好的蜜水,因為見小姐臉色慘白,急得眼圈都紅了。

「小姐,您是不是又夢魘了?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不必。」沈昭寧聽見自己開口,聲音竟出奇地穩。她死死攥著錦被,指節泛白,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緒壓回去。她抬眼,借著燭光看向銅鏡——鏡中是一張十五歲的臉,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眉宇間還帶著未經世事的稚氣與一點被嬌養出來的天真。

那是她自己。是還沒有經歷過喪母、奪嫡、構陷、橫死的,乾乾淨淨的自己。

原來,她回來了。

回到了十五歲生辰的這一夜。

母親還在。弟弟還在。明月還在。一切尚未開始。

沈昭寧緩緩閉上眼,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錦被上,洇開一小團深色。但她沒有哭出聲。前世十八年的隱忍,二十年的冤屈,早已把她那點女兒家的眼淚熬得乾乾。她只哭了這一滴,便將餘下的,盡數嚥了回去。

哭沒有用。

她現在要做的,是想。

「明月,」她睜開眼,目光已是一片澄澈,「今夕是什麼日子?」

明月被問得一愣,趕忙答道:「回小姐,今兒是您的生辰呀。再過半個時辰,前頭花廳的家宴就要開了。夫人特意囑咐,要您打扮齊整了過去——侯爺今日也在府裡呢。」

生辰。家宴。父親在府。

沈昭寧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記得這一場家宴。前世的這一夜,她什麼都不懂,只當是尋常的闔家團圓。她記得自己歡歡喜喜地去了,記得席間繼母柳氏笑語盈盈地讓她當眾為父親斟酒,記得自己一個踉蹌、酒灑了父親一身,記得滿堂的目光裡那一閃而過的、她當時讀不懂的譏誚。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失儀」。雖是小事,卻被柳氏不著痕跡地記在了心裡、傳到了外頭——「定遠侯府的嫡長女,連斟酒都端不穩,可見是被慣壞了。」一句閒話,一點瑕疵,日積月累,便成了日後旁人說她「德行有虧」時,最先想起的那一筆。

柳氏害人,從不用刀。她用的是時間,是人心,是一樁樁看似無心的小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等你察覺時,早已動彈不得。

前世的沈昭寧,就是這樣被一寸寸纏死的。

「明月,」她忽然開口,「方才那杯酒,是誰備下的?」

「是……是二夫人院裡的人送來的。」明月不明所以,「說是給小姐壓驚的合歡酒,夫人特意吩咐的,讓您席間敬侯爺一杯。」

合歡酒。

沈昭寧唇角極淡地一勾。

來了。

她記得這酒。那酒杯底是釉裡藏了暗紋的薄胎瓷,杯沿微微外撇,盛了滿酒,重心極不穩,尋常人若不留神,斟到一半手腕一沉,必定灑出來。前世她不知就裡,只當是自己笨拙;今生再看,這分明是早早備下的一個局——一個小到沒人會懷疑、卻足以在她身上留下第一道污點的局。

而設這個局的人,此刻正坐在花廳的主位旁,溫柔賢淑地等著她,等著看她出醜。

沈昭寧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盞蜜水接過來,一飲而盡。溫熱的甜意滑入喉中,像是把她從十八年的寒冬裡,一點點焐了回來。

她放下杯子,對著鏡子,慢慢地、一絲不苟地理了理鬢髮。

「替我更衣。」她說,聲音輕,卻字字清晰,「今夜的家宴,我要去。」

明月應了一聲,轉身去取衣裳。沈昭寧獨自望著鏡中人,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燃燒——不是恨,恨太燙,會燒壞人。是一種比恨更冷、更沉、更有耐心的東西。

前世,她是一隻被人拔了翎、折了翅,最後活活困死在籠中的鳥。

這一世,她要做那把火。

燒了這張網的人,得知道,網裡的獵物,會回頭咬人。

窗外的雨還在下。又一道驚雷劈過,照亮了她半張臉。鏡中那雙眼睛裡,再沒有半分十五歲少女的天真。

「娘……」她極輕地、無人聽見地喚了一聲,「這一回,我來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