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刑場奪命
天還沒亮,菜市口的青石板已被昨夜的雨浸得發黑。
沈昭寧跪在囚車裡,手腕上的鐵鏈磨破了皮,血珠順著指縫滴下,落在那身粗麻囚衣上,洇出一朵一朵暗紅。她已經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望著遠處刑台上那塊「沈氏通敵」的木牌。
父親沈崇被綁在最前頭。三朝老臣,鎮守北境二十載,如今鬚髮散亂,跪在濕冷的泥地裡。她的兄長沈知遠就在父親身側,十九歲的少年將軍,昨日還在牢中隔著鐵欄對她笑:「妹妹莫怕,父親一生清白,天會看見。」
天看見了什麼?天只看見一場秋雨,把刑場洗得乾乾淨淨,好教這滿門的血流得更顯眼些。
「午時三刻已到——」監斬官的聲音拖得老長。
沈昭寧猛地攥緊了拳。她想喊,喉嚨卻像被火燒過,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她記得父親教她的每一卷兵書,記得他在燈下對她說「昭寧過目不忘,可惜不是男兒身」時眼裡的光,記得母親給她繡的那方帕子上的並蒂蓮——這些都要隨著今日的鍘刀,一刀兩斷。
劊子手舉起了刀。
就在那寒光落下的剎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開了人群。
「刀下留人——」
一騎玄色駿馬踏雨而來,馬上之人一身墨色蟒袍,腰束玉帶,面如冠玉卻冷若寒霜。他翻身下馬,動作極快,手中那卷明黃綢緞高高舉起,聲音不大,卻字字砸進每個人耳中:「攝政王令,沈氏餘孽安平郡主沈昭寧,另有要案待審,即刻提走。其餘人犯,照律處決。」
人群嘩然。
沈昭寧的腦子嗡的一聲。攝政王——蕭澈。那個一手把持朝堂、據說連幼帝都要看他臉色的權臣。是他,是這滿朝最有權勢的人,在父兄的罪名上落了最重的一筆。三日前廷議定罪,正是他親口說的那句「通敵叛國,罪在不赦」。
如今他來,不是救她,是另有他用。
「我不走。」她終於找回了聲音,沙啞卻決絕,「要殺便殺,我沈昭寧與父兄同生共死!」
蕭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像北境冬夜的寒潭,看不出半分情緒。他緩步走近囚車,在所有人驚惶的注視下,俯身,極輕地對她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只有她一人聽見。
「沈崇之罪,本王比你更不信。」
沈昭寧瞳孔驟縮。
下一瞬,鍘刀落下。她聽見父親最後一聲悶哼,聽見兄長被斬時人群的驚呼,鮮血濺上刑台的木牌,把「通敵」二字染得猩紅。她想撲過去,卻被蕭澈的暗衛一把按住,連同整輛囚車,被拖離了這片血泊。
她哭不出來。眼淚像是在那一刻全部凍住了,只剩下胸口一處又一處被生生剜空的痛。
馬車一路疾行,駛入了京城最深處那座朱門高牆的攝政王府。
沈昭寧被帶進一間偏院。屋子收拾得乾淨,甚至備了她慣用的素色衣裙,可這份周到,在她眼裡只是更深的羞辱。她坐在窗前,一夜未動,直到天光大亮,門被推開。
蕭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青衣男子,眉眼鋒利,腰佩長刀,正是攝政王府暗衛統領裴硯。
「郡主歇得可好?」蕭澈在她對面坐下,語氣聽不出溫度。
沈昭寧抬眼,一字一句:「王爺從刑場奪我性命,是要拿我做什麼?以沈家餘孽之名,逼我認下更多莫須有的罪嗎?」
蕭澈不答,只將一物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塊殘破的兵符拓片,上頭的紋路,她認得——那是父親獲罪的鐵證,所謂「私通北狄」的兵符密信。她日日夜夜在牢中翻來覆去地想,正是這東西,送了沈家滿門的命。
「你既習兵書,」蕭澈道,「便看看,這上面的字。」
沈昭寧本不想看,可目光觸及拓片的剎那,她整個人僵住了。
父親的兵符印鑑,她閉著眼都能默出。而這拓片上的「崇」字末筆,起鋒的角度,差了。
差之毫釐——卻是天壤之別。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抬起頭,撞上蕭澈那雙幽深的眼。
「這是偽造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這兵符……是假的。」
蕭澈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不是笑。
「所以,」他站起身,墨色衣袍掃過地面,「沈家之冤,本王要查。郡主,你查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