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風 “舍不得我嗎?”
雲挽回到家的時候,家裏阿姨正在收拾廚房,見到她,輕問了句:“回來了?”
雲挽低眸換鞋,喉嚨裏滾了滾:“嗯。”
瞿嬸看她片刻,擦了擦手,壓低聲音說:“先生回來了,在樓上,書房。”
她看了眼雲挽,三月春,外頭涼雨。許是出門沒在意,女人肩頭濕了一片,薄薄的。
像極了她這個人,也是薄薄的,只有一層。
家裏夫人不知是先天身體不好,還是後天操勞,嫁進陸家後,瞿嬸就沒見她長過肉。
她性子平和溫婉,不是十裏洋場浸泡久了,能養出來的脾性。
雲挽眉眼,語調,總是輕淡淡的,像是南方城裏的水,很軟。
其實這樣的人,正常豪門家庭,是不愛選的。
家裏男主人私生活好些,那倒還好,可大部分是藏污納垢的,娶回家的太太與其是妻子,不如說是給男人安定後方的。
得大度點,可也得手腕狠點。
得是那種,女人裏摸爬滾打上位的狠角色,手腕要高明,面子卻得給足。萬一男人在外頭有風流債,即使聽到這個消息,再怎麽想砸裂手裏的鏡子,還是得忍着。
想穩住這個位子,還不丢掉面子裏子,全身而退是不容易的。
雲挽大概做不到。
這位夫人,性子太柔了,說話也溫聲細語。
別的女人會過問自己丈夫的私事,不管如何,問一遍,心裏也好有個數。
要是将來有變,也好早些做決策。
可她從不。
陸先生食飯飲睡,她很少問,當然偶爾也問的,是通過瞿嬸。
“他今晚上有說回來嗎?”
問的基本都是這一類,倒并不是生氣或賣嗔,非要丈夫回家。
雲挽問這話,目的只會是一個,她在考慮要不要留燈。
陸先生生活精簡卻也挑剔,家裏不喜人多,喜靜,也不愛旁人多過問。
平時回家就進書房了,別的不在意,可他回家那一晚,自庭院假山石開始,沿着鵝卵石鋪就的一條小路,再蜿蜒至二樓左轉,書房——
燈是要留着的。
不用整個庭院和客廳都亮着,太刺眼,他不喜歡。
那一路有燈就行。
他規矩其實不算多了,除了這些,其餘的,尤其是錢財方面,他從不乾涉家裏妻子支配。
結婚第三年,仍是如此。
瞿嬸收拾家裏時,曾見過陸先生送給夫人的奢品。
那些動辄百萬千萬的珠寶,首飾,琳琅滿目,還有她說不上來的瓷盞、字畫文玩。
陸先生其實對夫人挺不錯的。
瞿嬸想,唯一要說缺點,大概是,也就這些不錯了。
他生意忙,對女人,沒什麽感情的。
窗外一道響雷轟得打了下來,轟隆隆雷聲一陣陣響。
瞿嬸如夢初醒,招呼雲挽:“夫人去換件衣服吧,一會着涼了。”
“好。”
她上了二樓換衣間,挑挑揀揀,最後在滿櫃子挂着的漂亮衣裙裏,擇了條不那麽顯眼的家居。
是條乳白色雪紡的睡裙,很輕薄,兩條細細的蕾絲肩帶,裙擺往下是飄逸的,垂墜感很好,料子也柔軟。
她深呼吸平複了心情,對着鏡子,将頭發拆了放散。
平常在家,她不愛挽着頭發,出門倒是會挽,圖方便的。雲挽不用很複雜花哨的飾品,手腕上總只綁着一圈皮筋,很普通的黑色,尋常姑娘都有。
她其實,和陸家挺格格不入的。
這樣請專人設計過的庭院別墅,類比東京那座安缦酒店的簡奢裝潢,杉本博司會喜歡的風格。
她住在裏面,卻太普通,太普通了。
以至于結婚第三個年頭,還是會覺得陌生,不習慣。
雲挽換好睡裙下樓,先是去一樓花廳,泡了壺茶。
陸承風喝茶也挑,不是金駿眉不飲,每年産茶那時節,都要托人去福建武夷山。
今年的金駿眉,才送上來。
茶湯慢慢變成琥珀色,雲挽盛了一杯,和瞿嬸打過招呼:“瞿嬸,我上樓了。”
瞿嬸從流理臺前擡起頭,看了眼雲挽的裝扮,又看了眼她手裏捧着的紅檀木盤。
她了然笑了笑:“飯做好了我放冰箱,晚上餓了您再給先生熱。”
陸承風不讓阿姨在家,瞿嬸做完飯是要回去的。
雲挽微微紅了臉:“好。”
她端着東西上了二樓,敲響了書房的門。
“進。”
深冷磁沉的聲音從門裏傳過來,雲挽輕輕扭動把手,推開門。
書房是坐北朝南的布局走向,風格和客廳大差不差,黑檀木的書櫃頂至天花板,正中間偏右,擺着一張書桌,側面頂牆。
男人坐在書桌後,聽見門口動靜,靜靜擡起眉。
雲挽和他對視一眼,走過去,默默把茶放在桌面上。
“今天出門是去了哪裏?”
陸承風望着她問了句。
他聲音其實相當好聽,聲線很穩很沉,有一種滴水的沉着,十裏洋場很多豪門小姐待字閨中,就是被他這把醇厚的嗓音迷得神魂颠倒,非君不嫁。
雲挽也喜歡,她總覺得他挺會迷惑人的,嗓音出來,是能拉着人沉淪。
她抿了抿唇,溫聲說:“去超市的,買了點東西。”
陸承風說:“最近準備回潤州?”
她微點頭:“嗯。”
她回老家是會特地去超市買東西的,不會要他留下的人辦,她會自己去,因為安心,這點陸承風知道。
窗外驟雨難歇,雷聲一聲響過一聲,其實雲挽有些害怕打雷,只是這會兒在他跟前,她也不好表現。
陡然一道極致的閃電劃過天幕,她眼睫猝然一抖,端着茶的手側翻,滿盞金駿眉濺了出來。
雲挽連忙拿過熱毛巾擦:“抱歉,我……”她走神了。
陸承風安靜瞬息,忽然朝她伸手:“過來。”
擦拭的動作停住,雲挽眼瞳裏染上幾分不安,杏眸裏淺淺的棕色微漾。然而還是乖順過去,坐到他大腿,臂膀摟住了他脖頸。
陸承風眼瞳深沉,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好像長胖了。”
雲挽緊抿唇,不語。
她很久沒稱過體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他說的,圓潤了,統歸她自己照鏡子是沒有的。陸承風很少暴露私人喜好,最親近的人或許都不知道。
從前,剛結婚的時候,其實不乏莺莺燕燕到他面前撲騰,只是還沒掀起多大風浪,就被他弄走了。
他對着她,說話并不算冷,不到那樣漠然無情的程度,只是終究還是染上幾分疏離。
雲挽不曉得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只能試探着小心翼翼猜,她輕聲說:“可能最近天冷,吃得有點多。”
他輕唔一聲:“是好事,你太瘦了,知不知道?這樣對身體不好。”
他手指逡巡來到腰間:“我兩只手好像能圈個完整的。”
雲挽屏着呼吸,不自在別開眼。
陸承風就單手抱着她辦公,金駿眉他喝了,紅茶醇厚幽幽的香氣,很快彌散在書房裏。
他秘書打電話,說後天去洛杉矶的行程安排好了。
陸承風淡淡嗯。
雲挽從不過問他私事的,因為他不喜歡旁人打聽他行蹤,只是今天,她不知道怎麽的。
秘書是個女人,照片她見過。
非常妖嬈風情萬種的女性,專業能力很強,做陸承風秘書是要幫忙擋酒的,雲挽就記得剛結婚那會兒,他很忙,經常有酒局。
有時候她都不清楚他在哪裏,可他的秘書知道。
那通電話響了沒多久就挂斷。
陸承風繼續對着電腦。
雲挽視線落在他額角的鬓發,發色很黑,不見半點嘔心瀝血會有的蒼白。
唯一一次見他鬓發沾白,是結婚第一年下雪。
新年夜,他站在雪裏,靜靜看對面女人哭鬧。
鬓發白了。
皙白的指尖慢慢地一點一點爬上鬓發,他洗過澡了,身上只有剃須水的味道。
陸承風很快攥住她手指,視線未移:“嗯?”
雲挽指尖蜷縮,眼睫也壓低,他再問怎麽了,她才微抿唇,問他:“你要去洛杉矶了?”
他說是。
“那。”她語氣頓了頓,還是柔婉地,“這次什麽時候回來?”
陸承風微不可查蹙眉。
他果然不喜歡女人這麽問,雲挽眼睫輕顫,趕緊想措辭補救,她想說,是自己腦子抽筋了随意問的?又或者什麽別的原因。
她不擅長說謊,一撒謊,眼瞳就會不安地四處瞥,他聰明至極,一眼就能看得出她的無措與心慌。
她已經準備要說道歉了。
然而這次陸承風看她半晌:“怎麽了。”他頓了頓,像是抿唇在笑,“舍不得我嗎?”
雲挽耳根發燙,立刻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胸膛悶笑,帶着種讓人抗拒不了的占有與意亂情迷。
他是五官很深邃的,有種偏混血感的深邃,陸承風漆黑眼瞳望過來,一瞬間扶住她的頭,随意吻下來。
“真的沒有舍不得我嗎?”
雲挽微微睜大眼睛,他剛飲過紅茶,口腔裏還殘留着正山小種的醇和滋味,過渡到唇上時,就變得略微苦澀,她閉了閉眼,任憑他漫不經心般一寸寸撬開她齒關。
他身上的氣息,很冷。
書房留了半扇窗,窗外的雨絲斜斜地打進來,她的腰被握住,有點燙。
三月春,雨是帶着涼意的,他靠窗坐得近,肩膀很快被打濕。
雲挽伸手,觸到他被沾濕的地方,想推開:“雨太大……”
又被堵回去。
他衣衫下的肌肉繃緊,捏住她手腕,聲音有點兒低,有點兒不滿:“你走神了。”
雲挽身子一僵,陸承風不喜歡她在這種事情上走神,不過按照往常,他沒多少耐心,即使發現了,也不會出聲提醒。
他表達的方式很簡單,就是不回家。
說來十分可笑,他明明在這裏有家,然而更多時刻,他都習慣住酒店。
有兩次,大概是去年,結婚第二年的時候。
他從溫哥華回滬,大概一周的時間休整,緊接着飛香港。
明明那一周,他都已經到了滬城,可以回家休息的,然而陸承風沒有。他讓秘書訂了個酒店,是他常住的那一套那一間。
房間號牌,他知道。
秘書知道。
只有雲挽不知道。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回來了,後面還是他朋友找他找不到,電話打到家裏來,雲挽才知道。
原來他早就回來了,只是不回家而已。
她睫毛顫了顫,陸承風手指順着腰側,慢慢往下,貼到腿根處的時候,停住了,灼熱的唇吻在她鎖骨。
他用牙齒輕輕挑掉了她的肩帶。
電話鈴聲響起來,一聲接着一聲,伴随着窗外的電閃雷鳴,顯得很突兀吓人。
雲挽指尖揪緊他衣襟,剛想開口,他估計也知道她意圖,乾脆用唇堵住:“你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嘤咛一聲,他的吻落下來,在頸側輕輕摩挲。雲挽呼吸漸漸變得很重,鈴聲再響,她抵住他胸口:“穆小姐,在找你。”
穆小姐,是他秘書。
敢休憩時候,還玩命給陸承風打電話的,只有她。
陸承風最近真的挺忙的。
他忙起來,就連雲挽給他發消息,都不會按時回。
秘書的卻一定接。
然而陸承風皺了皺眉,女人纖細的手指劃過喉嚨,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喉結,連帶着側頸,到鎖骨。
雲挽是個很保守羞怯的人,像給他舔鎖骨這種事,做不來,無論教多少遍都沒用。然而僅僅是指尖劃過那裏皮膚,他就已經覺得很要命了。
他繼續用牙齒,這回是解開她胸前紐扣:“不管。”
他倒還有一個例外,是不接秘書電話的。
就是在做那種事的時候。
不管秘書天大緊急的事,都得等他弄完,否則照他的話,這天大的事,當秘書,都不能替他争取一時半刻床笫之間歡愉,這個秘書是吃白飯的嗎?
書房有個單人沙發,平時是供他休息的,他不回主卧,就會睡書房。陸承風眼尾鋒利一掃,單手把雲挽摔進沙發,俯身壓了上去。
他回滬的第三天,回家的第一天。
窗外狂風驟雨,不知道為什麽,他望一眼她穿睡裙的模樣,忽然欲.火中燒。
……
然而事情匆匆結束,是在一個小時後。
照陸承風平時的體力,那個時間是停不下來的。
停下來是因為。
秘書找上門了。
瞿嬸碰巧還沒走,尴尬通知陸承風。偌大的別墅庭院,風吹得人冰冷發抖,雲挽出門都要穿件厚外套。
然而那女人卻僅僅穿着緞面紅裙,細細兩條肩帶。
陸承風從雲挽身前下來,冷着臉套上衣服。激情未退,他胸口的肌肉仍是膨脹的,背着她穿衣,蓬勃的身形,汗珠蜿蜒着砸到地毯上。
他丢了條毯子給雲挽:“你自己收拾一下。”
随後抓起椅背外套,風風火火下樓離去。
書房一瞬間空了,雲挽抱着毯子,有點愣神,後面貪睡了半個鐘頭,還是自己爬起來把澡洗了。
外面雨水爬下玻璃窗,她一.絲.不.挂,站在浴室水汽裏,輕描淡寫想。
誰說喊不走的。
不是人家一來,就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