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夜撿來的男人
那場雨下得像天破了個洞。
蘇晚晴蹲在「晚晴手作」緊閉的玻璃門後,數著抽屜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到第三遍,數字也沒有變大。三千二百一十七塊。離下個月的房租還差一萬一。
她把錢塞回去,額頭抵著冰涼的收銀台,深吸一口氣。烤箱裡最後一爐戚風已經涼透了,今天一個都沒賣出去。整條老街的甜品店倒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在硬撐,她這間開了三年的小店,大概撐不過這個冬天。
「蘇晚晴,你不能哭。」她對著自己玻璃上的倒影說,「哭了布丁會鹹。」
就在這時,門口的雨幕裡,倒下了一個人。
她先是嚇得倒退半步,借著昏黃的路燈,才看清那是個男人——西裝筆挺,料子貴得反光,整個人卻濕透了,像剛從河裡撈出來。他臉色慘白,倚著她的玻璃門緩緩滑坐下去,額角還有一道結了血痂的傷。
蘇晚晴的第一反應是:碰瓷的。第二反應是:這麼貴的西裝,碰瓷至於嗎。
她猶豫了三秒,最終還是拉開了門。冷雨夾著風灌進來,她蹲下去探他的鼻息,還有氣。她拍他的臉:「喂,醒醒,你不能死在我家門口,我這店本來生意就夠差了。」
男人睫毛顫了顫,睜開眼。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深、靜,像結了冰的湖面。他看著她,眼神卻是茫然的,茫然得不像個成年人。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是誰?」
蘇晚晴:「?」
「這是哪裡?」他皺著眉,似乎在用力想什麼,額角的青筋都繃起來,最後卻只是徒勞地搖頭,「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狗血劇的橋段:失憶、豪門、私生子、追殺。然後她否決了,這年頭誰還信這個。她伸手在他濕透的西裝口袋裡摸了一圈——沒有錢包,沒有手機,沒有證件,連張紙巾都沒有。乾乾淨淨。
「真的假的。」她嘀咕,「身上一毛錢都沒有,記憶也沒有,先生你這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張白紙啊。」
男人沒聽懂這調侃,只是冷得發抖,卻還努力維持著一種莫名的體面——哪怕坐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這點讓蘇晚晴莫名其妙地心軟了一下。
外頭雨更大了,雷聲滾過老街。她嘆了口氣,認命般站起來,朝他伸出手:「進來吧。淋成這樣,凍死在我門口我還得賠錢。」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久到蘇晚晴以為他要拒絕。然後他握住了,手心冰得嚇人。她一用力把他拉起來,他比她高出一個頭,踉蹌一下扶住門框,鼻尖縈繞著店裡殘留的奶油和香草的甜味。
那一瞬間,他怔了怔,像被什麼極輕極輕地撞了一下心口。
「坐這。」蘇晚晴把他按在靠暖氣的卡座上,翻出一條備用的乾毛巾扔給他,又從後廚端出半鍋還溫著的薑湯——本來是她自己感冒備的。「先喝這個,別問是什麼,喝就對了。」
男人捧著那碗薑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頭抿了一口,眉頭立刻擰成一團,那表情挑剔得,像在品鑑什麼山珍海味出了差錯。
「……薑放多了。」他下意識地說,「過了。會搶味。」
蘇晚晴端著毛巾的手頓在半空。
一個淋成落湯雞、身無分文、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的男人,喝口救命薑湯,第一句話是嫌她薑放多了?
「……」她磨了磨牙,「先生,免費的薑湯,您將就點。」
他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失禮的話,抿了抿唇,低聲道:「抱歉。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知道這個。」
他自己也愣住了。他什麼都不記得,卻清楚地知道這碗薑湯哪裡不對。這種矛盾讓他眼底浮起一絲恐慌,那是今晚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人」的情緒。
蘇晚晴看著他,忽然就不氣了。她拉了張椅子坐到他對面,托著腮:「行吧。那現在問題來了——我撿了你回來,你身上沒錢,記憶也沒有,我總不能白養你。」
他抬眼看她。
「這樣,」她豎起一根手指,眼睛亮起來,那是想到主意時特有的、有點壞的光,「你先在我這欠著。薑湯、毛巾、今晚的地方,還有……我這份操心費。等你想起來了,連本帶利還我。」
「怎麼還。」
蘇晚晴環視了一圈她這空蕩蕩、缺人手、馬上要倒閉的小店,露出一個老闆般的笑容。
「打工抵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