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七歲那年,她第一次見到阿勒斯群島傳說中的神官大人。
和她想象中威武雄壯、不茍言笑的形象大相徑庭,那一年的神官大人還是個小豆丁,六歲的小豆丁。
當然了,當時的她也不知道他就是神官大人,不過他長得很漂亮,是她第一眼看到他時就決定了她此生認定的最高美貌标準。
毛茸茸、金燦燦的卷曲頭發,白皙透亮的膚色,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眼睛下方幾顆小斑點都顯得十分可愛,最有意思的是他喜歡臭着臉,偏偏一雙眼睛眼尾下垂,就像可憐兮兮、濕漉漉的小狗狗。
後來她和他熟識之後,她還是沒忍住把這個形容告訴了曲玉,毫不意外的,他的臉色更臭了。
“小狗狗很可愛的。”她很是不憤,認為曲玉沒見識,眼光奇差,居然不喜歡小狗狗。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不喜歡小狗狗才對啊!
她振臂呼喊這一真理,然而又被曲玉趕出去了。她打開他房間那扇窗戶,窗外是一棵碩大的梨子樹。
梨子樹開了滿樹的花,遠遠望去,像一整片雪白的雲随着風晃晃挪挪。
“你怎麽又爬窗下去?”曲玉皺着眉頭,端端正正坐在金絲鑲邊的椅子上,手上還拿着書翻閱。
他微微擡眸瞥她一眼。
“我不想遇見你爸媽,他們又要留我吃晚飯了。”
“那你趕緊走。”曲玉很是不耐,話剛說完又低着頭看手裏的書。
那是一本介紹如今全世界僅剩的各座島嶼的書,這本書年年都在更新。
史書記載,海歷元年,全世界各地山洪、海嘯、地震頻頻爆發,海平面驟然上升,土地以一種詭異的速度逐漸消失。
人類生死存亡之際,聯國政府公布了一則消息,極少數的人類出現了返祖現象。
衆所皆知,生命的起源來源于海洋,這部分出現返祖現象的人類能像魚一樣在海洋裏自如地生活。
然而人魚到底是極少數,天災的到來、陸地的消失使得人類十不存七,文明瞬間倒退上百年。
後來聯國政府發現只要是人魚停留的那片海洋竟然漸漸浮起了陸地島嶼。
這也就是人魚被稱為神官大人的理由,他們的存在支撐起了島嶼,拯救了僅剩的人類,人類這個種.族的文明得以延續。
*
“那我真的走了?”
“快走。”曲玉頭也不擡。
“我明天再來找你玩。”她發出笑聲,熟練地順着窗外的梨子樹攀爬而下,最後估摸着距離“砰”地一下子跳了下去,踩在了落滿梨花的土地上。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響,她連忙拔腿就往外跑,果不其然,曲玉的父母在她身後朝她喊着讓她留下來吃晚飯。
她假裝沒聽到,跑得飛快。
等确定曲玉的父母看不到她了,她的腳步才慢慢停下來,她哼着走調的歌穿過麥浪滾滾的農田,遠處的白色的風車在慢悠悠地轉動着。
阿勒斯群島的天空總是湛藍一片,即便此刻是黃昏時分,天色也是透亮的。
她回過頭看着那棟伫立在道路盡頭,被白色梨花樹遮掩一大半的小型城堡式建築,這些年她無數次從自家那破舊的平房往返于此,這是路癡的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走錯的路。
天邊橘黃色的夕陽漸漸暈染開來,炊煙袅袅時,島民們扛着鋤頭拎着水桶成群結隊地往家裏走,歡聲笑語回蕩着……
他們見了她總要招呼她去他們家裏吃晚飯,又問道,“剛從神官大人家回來嗎?”
“對啊。”
“明天還找神官大人玩嗎?”
“嗯!”她重重點頭。
長輩們聞言笑呵呵的,又調侃起她和曲玉,這些年她跟在曲玉的身後,已經被這些看着他們長大的長輩們視為一對兒了。
對此,她忍不住心裏竊喜,連連拒絕了他們的邀請之後,她小跑着踩過被日頭曬得溫熱的道路往家裏跑。
低矮的平房很是狹窄,裏面還保留着老頭兒留下來的一堆她看不懂的東西,這些東西堆疊得家裏非常擁擠,但她還是不想清理掉,這是老頭兒唯一留下來的了。
她是老頭兒撿回來的,老頭兒将她帶到了阿勒斯群島,他們在這裏安了家。
老頭兒在她十歲那一年去世了,自此後她在阿勒斯群島變成了孤兒,這也是島民們總想招呼她去他們家吃飯的原因。
她吃着百家飯長大,十三四歲後她就能夠自己做飯了,自此後她再也不去別人家裏吃飯了。
島民們很好,但是她看夠了別人眼裏流露出來的憐憫和可惜、遺憾、愧疚。
她不明白他們在愧疚什麽,能活在阿勒斯群島上的她其實幸福多了。
曲玉不同,他從不曾憐憫可憐她,反而對她有點煩躁、不耐煩,不過這煩躁、不耐煩裏總透着幾絲無奈和妥協,這也是她蹬鼻子上眼的依仗。
*
她是孤兒,整日裏在島上晃悠晃蕩,和她同齡的人要麽上學要麽幫父母工作,只有她這個街溜子才時時有空來騷擾神官大人。
一開始她很忐忑,神官大人耶,是世人眼中的蓋世英雄,是島嶼的神明,與其天壤之別的她應該不被允許靠近的吧……
沒成想他的父母,武士護衛隊都對她爬樹闖入他房間的行徑絲毫不在意,還私底下讓她多來。
“因為我不能離開阿勒斯群島的中心島嶼。我的存在是支撐島嶼的關鍵,這是我一生的責任和義務。我哪兒都不能去。”
說着這話的曲玉靠坐在梨樹枝桠上,日光透過雲般的梨花落在他精致的臉頰上,長長的睫毛微微煽動着,他睜開了一雙宛如碧波蕩漾的雙眸。
她爬上枝桠坐在他的身邊,擡手快速就摘了一顆梨子用衣擺擦了擦後猛地趕緊咬了一大口。
梨子汁水濺出打濕在虎口上,她咬着梨肉含糊道:“沒關系的,我可以永遠陪着你啊!”
曲玉怔愣一瞬,好久不說話。
“你不信嗎?我現在就是來陪你的啊!”
曲玉聞言嗤笑了一聲,“你是來偷我家的梨子吧?”
這棵梨子樹是由第一屆神官大人親手種下的,梨子樹上結出的果實只要不摘就永遠不會腐爛,這些梨子要等到過年的時候分派給阿勒斯群島上的島民,這些梨子可以治愈大部分的疾病。
人魚神官大人在末世應運而生,按她的理解大概是擁有傳說中魔法的神明吧。
“我沒偷!我是在你面前光明正大地吃的!”她強調道。
“你沒偷,你吃得那麽急乾嘛?”曲玉抱着胸哼了幾聲。
她聞言一把将吃到一半的梨子塞進他的嘴裏,“你也吃!你吃了,我就沒偷!”
“我不吃,你就是偷了!”
“我沒偷!”
“你偷了!”
滿樹的梨花開始簌簌往下掉落,像下了一場雪一般。
“你們倆在做什麽呢?”
忽然一聲大喊,在梨樹枝桠上扭成一團的兩人吓了一大跳,從梨樹枝桠上滑落。
“啊——”
她發出尖叫,梨樹很高,這一下摔下去她該不會要殘了吧。
曲玉:“吵死了!”
她感覺到墜落的時候,她的身體被他旋了一下方向,從墊在他身下變成了趴在他身上。
她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縮。
“砰——”
梨花、塵土飛揚。他們倆摔了下來。
曲玉眉心微皺,那麽高的梨樹摔下來,即便他體質不是平常人,也不可能完全不痛吧。
“沒事吧,曲小玉,你沒事吧!!”她苦着一張臉在曲玉的身上摸來摸去。
曲玉的思緒被打斷,甩開她上下其手的手臂,怒道:“洛黎!你叫誰曲小玉呢?”
“我說你們倆能不能先起來再說話!我要被你們倆壓死了!”曲玉的身下傳來聲音。
“文澤!”X2
兩人趕緊起身,扶起被壓在最下面的文澤。
文澤還沒說話,洛黎和曲玉又吵了起來,許是為了維持他神官大人的身份,每每最後都是以曲玉緊緊抿着唇,表示不願意和她掰扯為結局。
文澤揉揉額心,“說吧,這次又為什麽吵架?”
他麻木的神情中卻透露着得心應手,實在是他從小就給這兩人打圓場、做裁判久了。
洛黎說了梨子的事,頗為委屈抱怨道:“一個梨子都不給我吃,太小氣了。”
洛黎是島上的孤兒,島民們見着她總要往她手裏塞東西給她吃,她無一不拒,卻偏偏每次都要來摘曲玉家的梨子。
文澤知道她不是貪圖梨子可以治愈大部分疾病的功效,因為人魚神官的存在,島民們基本不怎麽生病,阿勒斯群島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童話島一樣,疾病仿佛遠離了這座島嶼。
“我小氣?你都吃了我家多少梨子了!”
文澤看着眼前各自生悶氣的兩人,他自然是明白洛黎這番行徑的目的,他嘆了口氣,看着曲玉露出了譴責的意味。
總是自持身份的神官大人頓時破防,“怎麽又是我的錯了?”
洛黎眨眨眼将身體躲在了文澤身後,探出頭得意地看着曲玉,見曲玉氣得臉頰漲紅,她又不忍心了。
“我只是……”她扭扭捏捏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同一個梨子。”
“啊?什麽鬼!”曲玉不客氣地白了她一眼。
“你白癡!”洛黎見他這般,拔腿就跑。
“為什麽又罵我!”曲玉朝跑遠的她喊道,她一溜煙跑沒了影子,他撇了撇嘴回過頭來,又撞上文澤譴責的眼神。
“我又怎麽了!!”
文澤心累地嘆了口氣,“是你說的,吃了同一個梨子就永遠不會分離。”
“啊!!”曲玉震驚,“我瞎說的,一聽就是假的,她居然也信?!”
文澤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可你是神官大人。”
神官大人說的話,在島民們心中會被奉為圭臬,即便洛黎和曲玉的相處并不像其他島民與神官大人的相處形式 ,但神官大人到底是不同的。
聯國政府宣告他們是末世來臨時應運而生的神明大人,存活在這個世界的人無一不知。
曲玉臉上的神情忽然平靜了下來,他家的城堡伫立在島上最高的位置,因此他只要微微偏頭就能看見遠方崖邊上飄揚着白色風帆準備出海的船只。
船只密密麻麻,崖邊上的喧嚣熱鬧通過風傳了過來。
每座島特性不同,阿勒斯群島上盛産豐富的農副産品,這座島上種植的農産品不受季節、地形地貌的影響,到了收獲的時候不僅能養活島上的島民,還能讓島民們帶着多餘的一部分出海交換其他島上盛産的物資。
他雖被奉為神官大人,但他卻連走出阿勒斯群島中心島嶼都不能。
阿勒斯群島是他的責任,他的義務,是他自生來就必須背負的使命。
“曲玉……”文澤察覺到了曲玉微妙的情緒,他抿了抿唇。
這時,曲玉哼了一聲,看着熱鬧的崖邊船只,歡聲笑語回蕩在空氣中,他晦澀的心口緩和了幾分,懶洋洋道:“是啊,我可是神官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