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拆遷通知與一爐桂花
那張紙是早上九點零七分送到的。
蘇晚晴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烤箱的計時器恰好在那一刻響了。她戴著隔熱手套,把一爐桂花糕端出來,金黃的方塊在鐵盤上微微顫動,熱氣裹著甜香撲了滿臉。門口的銅鈴「叮」地響了一聲,她以為是早來的客人,頭也沒抬地喊了句「請稍等」。
來的不是客人,是穿著制服的快遞員,身後還跟著一個拿著公文夾、神情公事公辦的中年男人。
「蘇晚晴小姐?」那男人推了推眼鏡,「這是市更新辦公室的正式通知,麻煩您簽收。」
她把鐵盤放下,隔著手套接過那張紙。紙很薄,印著紅頭,標題八個字像八根針——「老街區城市更新拆遷通知」。
她的笑容慢慢從臉上退下去。
「拆……拆遷?」她抬眼,「拆哪裡?」
「整條安和老街。」男人語氣平淡,像在報今天的天氣,「列入第三期更新計畫。三個月內會有第二次說明會,請您留意後續公告。」
蘇晚晴站在原地,手裡那盤桂花糕還燙著,香氣一陣陣往上鑽,可她忽然覺得這滿屋子的甜,都變得不真實了。
「晚晴!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周念抱著一箱牛奶從後門進來,二十五歲的姑娘嗓門大、嘴更毒,一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她湊過來,劈手把那張紙搶過去看,看了三秒,臉也綠了。
「拆遷?!誰要拆我們這條街?」周念一拍桌子,「這店是阿姨留下來的欸,他們說拆就拆?」
「晚來香」是蘇晚晴的母親留下的。
二十年前,母親沈鳳一個人撐起這家小小的甜點鋪,從一台二手烤箱、三張木桌做起。蘇晚晴的父親走得早,她是聞著奶油和桂花的味道長大的,在這條街上學會走路、學會認字、學會在母親累到睡著時,自己踮腳關掉烤箱。三年前母親因病走了,她辭掉外商的工作回來,把這家差點關門的店重新撐了起來。
這條街,這家店,是她和母親之間唯一還沒斷掉的那根線。
「不會拆的。」蘇晚晴聽見自己的聲音,意外地穩,「他們只是發通知,又不是明天就來。我們先把今天的單做完。」
周念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她認識蘇晚晴七年,太清楚這個人——平時笑得跟桂花糕一樣甜,可一旦認定的事,誰勸都沒用。倔起來,像一塊烤過頭的硬糖。
中午客人少的時候,隔壁裁縫鋪的張阿婆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張一模一樣的紅頭紙。
「晚晴啊,」老太太的聲音發抖,「我這鋪子,開了四十年了……」
蘇晚晴趕緊扶她坐下,倒了杯溫水,又切了塊還溫熱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阿婆,您先別急。」她蹲在老人膝邊,仰著臉,盡量讓自己的笑顯得有底氣,「天塌不下來。這條街這麼多戶,他們總不能一聲不吭就推土機開進來。我們去開那個說明會,把話講清楚。」
張阿婆咬了一口桂花糕,渾濁的眼睛慢慢濕了:「還是你媽當年的味道……鳳啊要是還在,看到他們欺負你,要心疼死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刺,扎進蘇晚晴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忙碌裡,重新和起一盆麵糊。手腕翻動,奶油與糖在盆裡打出綿密的紋路,她盯著那些紋路,一遍遍告訴自己:別怕,別慌。母親教過她,甜點這種東西,越是手抖,越做不好。
可她沒告訴張阿婆的是——昨晚她已經查過了。
主導這次安和老街更新案的,是城裡最有名的那家建築事務所,「時硯建築」。那個名字在報導裡出現得不多,因為那位總監極少受訪,業內卻給他起了個外號——
「鋼筆和混凝土做的人。」
說他眼裡只有容積率、地價和效率,拆過的老房子不下百棟,沒有一棟讓他皺過眉。
蘇晚晴把麵糊倒進模具,送進烤箱,設好計時器。
「想拆我家的街?」她對著烤箱玻璃裡那團逐漸膨脹的麵糊,輕輕地、近乎天真地說了一句,「那得先過我這一關。」
她那時還不知道,三個月後的那場說明會上,這句話會以一種多麼狼狽的方式,砸回她自己臉上——以一坨奶油慕斯,和一個比混凝土還冷的人為代價。
烤箱裡,新一爐桂花糕正在悄悄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