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隔壁班的那扇窗

高二的開學日，季桐站在新教室門口，先確認了一件事：她被分到了普通班。

這在意料之內。上學期期末，物理那張考卷像一封措辭客氣的分手信，把她從「資優實驗班」的候補名單裡溫柔地請了出去。她沒哭，回家路上還順手買了一支冰，邊舔邊跟自己說：「先笑，再說。」這是她的座右銘，也是她對付一切難堪的萬能膠。

二年三班，靠走廊最末端的那間。隔壁是二年二班——掛著「資優實驗班」牌子的那間。兩個班之間只隔一道水泥牆，牆上有面公告欄，貼著兩班共用的課表。她瞇眼看了看，發現每週三下午第六、七節，兩個班共用同一間物理實驗室。

「就一格課表的距離嘛。」她小聲嘀咕，把書包甩上肩。

「什麼一格課表？」林簌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啦啦隊的辮子綁得高高的，整個人像一團會說話的陽光，「桐桐你又在自言自語了，再這樣下去你會被當成念咒的。」

「我在研究我們跟隔壁那群天才的交集。」季桐指指公告欄，「每週三，物理實驗室，一起做實驗。」

林簌簌的眼睛立刻亮起來，那是一種專屬於她、嗅到八卦的光：「那不就是說——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觀察隔壁那群傳說中的學神？聽說他們班第一名長得不錯欸。」

「長得好看跟我有什麼關係，又不能加分。」季桐笑著推她進教室。

第一個禮拜在熟悉新環境裡飛快過去。季桐很快成了班上的開心果——她記得每個人的名字，會在自我介紹時把「我數理很爛」說得理直氣壯，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沒人知道她笑得越大聲，心裡那點「我是不是真的比較差」的小聲音就越響。

週三終於到了。

物理實驗室在理化大樓三樓，挑高、採光好，靠窗那排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燙。兩個班的人陸陸續續進來，資優班的學生大多安靜，普通班的這邊則嘰嘰喳喳。季桐被分到靠門的實驗桌，正對著窗。

她就是在那時候，第一次看見許聿的。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陽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垂下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別人都在聊天，他卻在寫東西——一本攤開的本子，密密麻麻全是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她偷偷探頭看，發現那不是課本，是一本錯題本。每一道錯題下面都用紅筆寫著訂正，旁邊還畫了小小的框，框裡寫著「為什麼錯」。

季桐忽然有點愣。

她見過很多認真的人，但很少見過把「錯誤」記得這麼鄭重的人。大部分人，包括她自己，是把錯題撕掉、考完就忘的那種。

「那是我們班第一名，許聿。」林簌簌湊過來，氣音裡帶著八卦的興奮，「聽說他三年沒掉出過第一，傳說中冷得像冰箱，沒人看過他笑。」

「冰箱也是會發熱的，背後那一排散熱片你沒看過嗎。」季桐隨口回，視線卻沒從那本錯題本上挪開。

陳老師走進來，個子不高，戴著一副圓眼鏡，是兩個班共同的物理老師兼導師。他清了清嗓子：「今天第一堂實驗課，先讓大家熟悉器材。兩人一組，按桌號分。」

器材分發下來，季桐這組分到的東西卻少了一樣——酒精燈。她翻了翻托盤，又看了看別組，確認自己這組真的沒有。

「老師，我們這組少一個酒精燈。」她舉手。

陳老師正忙著別處，「實驗室的酒精燈本來就不夠，你們先跟旁邊那組共用一下。」

旁邊那組是資優班的。季桐尷尬地轉過頭，準備開口商量，卻發現有一隻手，已經先一步把一盞酒精燈，穩穩地放到了她們這組的桌沿。

是許聿。

他什麼也沒說，把燈推過來之後，就把手收了回去，重新低下頭。動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發現，又像只是順手做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季桐張了張嘴。她本來準備好一整套客套話——「不好意思打擾」「謝謝你借我們」——結果一句都沒派上用場。

「謝、謝謝。」她最後只說了這兩個字。

許聿抬起頭。

那是兩個人第一次正面對視。他的眼睛很黑，很安靜，像沒有風的深夜湖面。他看了她大概一秒，輕輕點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就一秒。

但季桐心裡那團一向用來掩護自己的玩笑，忽然找不到出口。她回過頭，發現自己的耳朵有點熱，趕緊歸咎於靠窗那排的陽光太曬。

「先笑，再說。」她在心裡默念，卻發現這一次，她笑不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那盞被推過來的酒精燈，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照在她的實驗報告上。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錯題本裡，會不會也有一頁，是關於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