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宋今雨，把衣服穿好◎
“第二十八屆電影節就此落下帷幕，《暗潮》宛如一匹黑馬，從衆多熱門電影裏殺出重圍，導演肖霁一舉斬獲最佳新人導演獎，成為近七年來最年輕的新人導演……”
一個腦袋忽然湊到手機屏幕前，“好巧啊，你也在看這個電影？前兩天剛跟我女朋友去看了，堂堂七尺男兒，在電影院哭得稀裏嘩啦的……”
宋今雨一把推開王凱的腦袋，語氣冷淡，“不看。垃圾電影，垃圾導演，有什麽好看的。”
“呃……”王凱安利的話頓時卡在喉嚨，“還好吧……我看網上風評挺好的，懸疑感拉滿，兇手簡直出乎我的意料。”
宋今雨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單手磕開一瓶啤酒。他拿着啤酒把空着的杯子倒滿，随着氣泡升騰，玻璃杯壁上映出他漆黑的眉眼。
宋今雨眼睛偏圓，從小生得就大，眼尾上翹，不管臉上什麽表情，那雙眼睛看向人時都是一副含笑的模樣。而此刻，他端着玻璃杯，微斂着眉眼，一丁點笑意也看不見。
他喝了口酒，伸手指着自己，語調懶洋洋，“我，肖霁黑粉，懂嗎？”
王凱不是很懂，他問：“肖霁是誰？”
宋今雨頓時宛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臉上僞裝的成熟再也不見，鼓着臉，踹了王凱的椅子一腳，“不是……你連肖霁都不知道還看什麽電影？”
王凱只覺得冤枉，“我又不追星，看個電影還得知道演員是誰啊？還有，肖霁很有名嗎？我怎麽從來沒聽過這號人？”
“我記得主演裏也沒個叫肖霁的……”
宋今雨不說話，默默往王凱杯子裏倒酒，企圖用酒精來麻痹這張喋喋不休的嘴。
燒烤吃了大半，看見酒王凱只覺得胃裏頂得慌，他用腳勾着椅子往宋今雨身邊挪，伸長胳膊攬着他的肩膀，哥倆好地靠近他，“來，跟哥說說，這個叫肖霁的怎麽惹到你了？”
宋今雨嫌熱，用手頂了頂他，再說起這個人時又一副不在意的模樣，仿佛剛剛的冷淡是錯覺。
“沒什麽，就單純看他不爽。”
王凱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
宋今雨撿了串牛肉，隔壁桌哄笑的聲音随風飄遠，星子閃爍，他的聲音才随着第二道風響起。
“不喜歡就不喜歡，不喜歡還需要理由嗎？再說了，你看看他叫什麽？肖霁，霁，霁是什麽意思？天晴，你再看看我叫什麽，今雨、今雨……一個天晴，一個下雨，這能走到一起嗎？”
“這就是你當他黑粉的理由？”
“這還不夠嗎？”
“……”
王凱說：“按照你的邏輯，巨星王天陽估計得跟你老死不相往來。”
宋今雨：“……”
手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他拿起來看了眼，來源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自從知道肖霁得獎後，群裏一直有人陸陸續續發消息，再加上他妹最近校運會，老師發了手機，她就跟在山裏關了五百年終于得到自由的猴一樣，一個勁地騷擾外界人士。
說肖霁的電影，說他得的獎，又說他周末要回來請吃飯，還叫了他們一家人……
宋今雨就這麽一條條看下來，群裏蓋起高樓，他一句話也沒說，估計是見他一直沒反應，他媽周青雯女士私聊他。
平安是福：群消息你看了沒？周末肖霁回來見他外公外婆，他外婆昨天特意來我們家，說一起吃個飯，你到時候記得來。
宋今雨瞧見了，把支在桌子下的腿換了個姿勢，低頭擡手，慢吞吞的打字。
一晚吃八頓：不來，我周末要加班。
平安是福：你加不加班我還不知道？一個體育老師加什麽班？不是我說你，人家肖霁得獎了你不祝賀祝賀就算了，現在請吃飯你還不想去，這麽多年鄰居，你倆小時候關系好得能穿一條褲子，怎麽現在反而生疏了？
宋今雨猛灌了口啤酒，冰鎮過的酒順着喉嚨滑進胃部，慢慢灼燒成一陣暖意，酒氣蔓延上來，他打了個嗝。
一晚吃八頓：不想去，誰跟他關系好了？我們關系差得不得了，我才不想去舔他那張冷臉。
平安是福：就你想法多，兄弟哪有隔夜的仇？我看肖霁也不像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有什麽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宋今雨想，肖霁不像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合着他像呗？
想了想，他還是什麽都沒說，再次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沒理會他媽的消息。
……
王凱撸了兩把串，問：“雨啊，實習的學校待得怎麽樣？”
“還行……”宋今雨說：“體育老師，衆所知周的愛生病。”
王凱端詳着他，和實習之前比，宋今雨被曬黑了些，但眼眸明亮，看起來精神頭還算好，完全沒有他被磋磨得不成人型的滄桑感。
“也是，再怎麽糟糕也比我在泳池被大媽摸屁股強。”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碰杯。
“體育真不是人學的！”
感嘆完了，王凱又問：“那實習完了，畢業你打算幹什麽？”漆0韮泗六姍栖叁臨
手機又響了一聲，宋今雨垂了垂眼睛，沒管。
“還不清楚，我爸媽的意思是讓我繼續留下來當體育老師。”
“那你是怎麽想的？”
想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小蘿蔔頭們，宋今雨道：“雖然小屁孩們很鬧騰，但也算不上讨厭。”
說話間，他又忍不住把手機翻上來，最新的一條消息是肖霁發過來的。
他的頭像萬年不變，一團黑乎乎錯落在路面上的樹影，周遭暈出點朦胧的月色，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影子在交錯的樹影裏被拉長變形，邊緣露出昏暗路燈，毫無審美可言。
肖狗：【位置】
肖狗：餐廳的定位，時間是周六晚上。
宋今雨小聲“切”了一聲，在心裏想着男人那張寡淡至極的臉，學着他一貫沒有起伏的腔調，在心裏念了一遍他說的話。
餐廳的定位~
時間是晚上六點~
跟皇帝似的下發通知，你以為你是誰啊？
宋今雨又把手機扣回去。
他手機一直叮叮咚咚的，王凱忍不住道：“雨，你業務可真忙。”
宋今雨扒拉出一串肉往嘴裏塞，“不重要，一個傻逼而已。”
王凱：“？？”
下一秒，宋今雨的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他掀開一看，肖霁兩個大字在屏幕前跳動。
他沒接。
對方似乎知道他不想接，就這麽等着，自動挂斷了又打過來，大有他不接能一直打的架勢。
宋今雨囫囵咽下嘴裏的肉，最終還是拿起了手機。
“大導演有事？”
那頭頓了頓，然後才開口。
“你在哪裏？”
肖霁的聲音很冷，講話時像含着冰，哪怕是燥熱的大排檔，也捂不熱他語調裏的冷淡。
宋今雨聽慣了他這要死不活的語氣，嗆聲，“我在哪裏關你屁事，你家住海邊啊管那麽寬？”
面對他的冷嘲熱諷，電話那頭的肖霁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一下。等宋今雨罵夠了他才開口，“你喝酒了。”
“我成年了，你管我喝不喝……”說着宋今雨又倒了滿滿一杯，對着手機仰頭咕嚕咕嚕喝了下去，“就喝，有本事你來打死我！”
宋今雨很少喝酒，酒量不怎麽樣，哪怕實習這段時間他曬黑了許多，但依舊能清晰的看見他耳根後浮着一層粉，講話不自覺大舌頭。
酒壯慫人膽。
“就喝！就喝！我不僅喝酒，我還吃路邊攤，吃地溝油，吃添加劑，我還要脫光衣服在大街上裸奔！氣死你！”
“……”
王凱瞪大了眼睛看過來。
宋今雨一腳踩在椅子上，“肖霁，我跟你講，我忍你很久了！還想請我吃飯，信不信我打爆你狗頭。”
“宋今雨。”肖霁喊他名字，“把衣服穿好。”
宋今雨一腳踢在了棉花上。
他放下腳，扯了扯自己身上的T恤，“我憑什麽要聽你的，你算老幾？”
任宋今雨吵吵鬧鬧，對面連呼吸都不曾重上一分，只是問他：“你在哪裏？”
“你問我就告訴你？我媽都不管我在哪裏……”
“宋今雨。”
宋今雨忽地消了聲。
光聽這幾個字，他腦海裏就浮現出男人垂着眼睛朝他看過來的樣子，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感情。
太多次了，從小到大，只要宋今雨不聽話，肖霁就會用這種眼神看他，再配上他那張冷淡的臉，直接能止小兒啼哭。
時間過去太久，他以為他都忘得差不多，沒想到僅三個字那些淡忘的回憶又朝他湧過來，好像他們從來沒生疏過。
宋今雨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他收了腿，又恢複了成熟穩重，“學校旁邊的大排檔，跟我朋友一起，喝了點，但不多，能自己回去。”
想了想，他補充，“恭喜你拿獎……”他笑了聲，禮貌寒暄，“以後就是家喻戶曉的大導演了，兄弟說不定還得仰仗你呢。”
肖霁那邊并不安靜，背景很嘈雜，偶爾還能聽見起哄的笑聲。隔着電話，宋今雨都能想象出新晉導演被擁簇在人群裏衆星捧月的樣子。
光鮮亮麗的，高高在上的。
“我聽那邊好像在忙，我就不打擾你了，有空再聊。”
肖霁也不知道聽沒聽見，手機的另一端變得安靜，安靜到宋今雨連他的呼吸都捕捉不到。
隔了幾秒，有人在手機裏喊肖霁的名字，他頓了頓，才回應宋今雨的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