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曾虧欠了愛情
一句合不來,就錯過未來,告別時的心跳那麼實在。如果這是愛,我們都辜負了愛。
——張靚穎《我們都辜負了愛》
vol.1
沒有想過再見到她,畢竟兩個人在不同的城市,隔了大半個中國,畢竟兩人已經斷了四五年的聯繫。但事實是見面了,那一瞬間,言柏堯竟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他端著酒杯,隱在黑暗處,不著痕跡地打量她。記得以前明明有些嬰兒肥的臉,如今卻清瘦得有了尖尖的下巴,但那眉還是那眉,那眼還是那眼,那嘴還是那嘴——若不是他與她曾經同居了兩年多的時間,曾經在那臉上留下無數或輕或重的吻,他幾乎要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她。
還記得那天他與她吵得很凶,幾乎要把那小小的公寓給拆了。最後,兩人精疲力竭,各佔據著一塊角落休息。他清楚地記得,沒有人願意挪動腳步去開燈,公寓裡唯一的一點光線,是來自外面的街燈,很淡很淡的幾束,從厚重的窗簾裡微微透進來。只有眼睛適應了黑暗的人才能看得到,感覺得出來,那是光。
她躲在沙發後面,摟著抱枕,沉默著——而他亦然。兩人的感情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開始的甜蜜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他幾乎記不清這是與她第幾次爭吵了,小小的事情都可以是導火線。
空氣裡的氣息很壓抑卻又很安靜,靜得讓他想起一個人生活的時候,是那樣的自由自在。好半天,她低微冷靜的聲音將他從一片死寂的迷茫中拽出來:“我們分手吧!”
他確實驚了一下。的確,在很多次的吵架中,在那些窒息時刻,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分手算了。煩死了。
兩人也曾經分開過。可在那段分開的時間裡,兩人都不停地思念彼此。他後來實在忍不住了,故意發消息問她把那件白T恤方哪裡了。她說那裡。他找都沒找,就說找不到。最後,他說你給我回來找。她一踏進屋,他便摟住了她。於是,理所當然地,又在一起了。
但這次言柏堯沒有挽留,他甚至湧起了一種解脫的感覺。
分手後第一天,他就與幾個同學去了酒吧區喝酒。以前,無論有什麼活動,她都會打電話過來,好似在他身上裝了定位跟蹤器一樣,惹得他十分不耐煩。她其實很會纏人,每天電話不斷,可能是有他課程表的關係,每回打電話的時間都剛剛好。
言柏堯本來還有點忐忑不安,生怕她中途又打電話過來。還好,這回沒有。一連幾天,天天在酒吧裡混著,身旁盡是性感青春的各色辣妹。或者打通宵遊戲,餓了就叫外賣,總有一種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感覺,要及時行樂,省得他一回頭,又被她給管著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沒有再來過電話。他當時還想,她這次也真忍得住。看她能忍到幾時。
正好導師有報告和論文的任務下來,他也開始忙起來了,又查資料又做實驗的,昏頭昏腦,昏天暗地。偶爾生起一點想念她的心情,也很快被忙碌擠到了一邊。等他手頭上的論文和報告才算收尾,一切都空下來的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兩人已經真的分手了。
或許是因為真的分手了,他竟會偶然怔忪著回憶起她的好來。
想起以往他回家,她總煮好了熱騰騰的食物等他。無論是中式的飯菜,還是西式的簡單牛排、微波食品,總費盡心思地翻新花樣。這也是他最佩服她的地方,明明剛開始跟他住在一起的時候,她什麼都不會,連煎個荷包蛋也能把手給燙著了。
小公寓從前被收拾得整整齊齊,他的衣物都按例擺好,不必讓他費心找。要知道男人的公寓,一般豈是一個“亂”字了得!
有一次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看到柳丁,他忍不住拿在手裡拋了拋,知道她最喜歡吃了,不只喜歡吃,也愛用來榨汁。拿起紙袋裝了滿滿一袋,興沖沖地結帳後抱著快步回公寓,直到推門而入的刹那,望著一屋子的雜亂,才驚覺她已經跟他分手了。
某一天,他終於忍不住,打了一通電話給她的好朋友——樓綠喬。以前和她約會的時候,曾與樓綠喬稀稀疏疏地見過幾次面,知道她們關係素來不錯,而且是她在學校唯一要好的女性朋友。樓綠喬接起電話,一聽是他,便沒好氣地道:“水茉啊,她現在過得不錯。”
“是嗎?怎麼個不錯法?”
“非常之滋潤。她現在的男朋友對她溫柔體貼的不得了!怎麼?你不會是想要挽回水茉吧?”
男朋友!才分開這麼短短的時間,汪水茉居然有男朋友了!言柏堯轟然呆立當場,那個瞬間他仿佛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個耳光,臉上熱辣辣地發燙。他整個人怒不可抑制,恨不得將其撕了:汪水茉,這次算你狠。
他唯一的反應就是馬上起程回國,從此之後再也沒想過去探聽有關她的任何消息!
如今她挽著一個老頭子的手,舉止親密地穿梭于人群之中。那人一看就知道是個暴發戶,雖然一身名牌,但和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優雅從容一比,馬上現了原形,顯得十分格格不入。要不是對她的性格有一定瞭解,他的第一反應會是她傍了個款爺。
細看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定住了目光:那人的臉形與她倒有幾分相似。言柏堯此刻方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這個人應該是她父親。在美國的時候,他曾經看到過她父親的照片,但由於是在她小時候照的,隔了這麼長的時間,無論是衣著打扮,還是容顏都已經改變很多了,跟眼前站著的人,幾乎是兩個樣子了。
父女倆不時停下腳步,與往來的賓客寒暄問候,尤其對此次宴會的主人唐瀚東神色恭敬,看來必是有求於人。
言柏堯輕啜了一口酒,品味著那苦澀中的香醇。許久後,他方刻意地將身子移出了黑暗,想看看她看見他到底如何反應。分手數個月就另結新歡的女人,或許這幾年中,她有過數不清的男友,早不記得他是誰了!言柏堯不知自己怎麼了,這念頭剛浮起,他的胸口頓時便冒出了一團火,一如當年。
唐瀚東已經看到了他,向他招了招手。言柏堯嘴角微勾,扯出了一個笑容,舉起酒杯,遠遠地敬了一下。
“失陪一下!”唐瀚東客氣而疏遠地跟身邊的客人打了個招呼,興沖沖地過來,一拳打在他肩膀上。言柏堯吃痛皺了一下眉頭:“唐瀚東,莫非你昨晚欲求不滿?”
唐瀚東也不甘示弱:“你Y才欲求不滿!休了兩個星期假,我還以為你腿軟了,今晚缺席呢!”
言柏堯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你以為我是你啊!中看不中用!”寥寥數字惹得唐瀚東殺機四起,磨著牙:“言柏堯,你想死是不是?!你給我過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言柏堯含笑著飲下了一口杯中物,眼光朝汪水茉的方向掃了一眼,挑了挑眉毛:“那兩個人是?”唐瀚東轉頭看了一眼他所指的人物,口氣極淡:“是一個小地方的小房地產公司的老闆,姓汪……”他看到言柏堯的視線怔怔地落在那抹嬌小的身影上,遂打趣道:“言柏堯,你該不會是看上他的女兒了吧?”不出所料,的確是她父親。
唐瀚東湊了近來,刻意地壓低聲音:“勸你還是不要動這個念頭,不要看她長得不錯,不過……”
他不動神色地問道:“不過什麼?”
唐瀚東道:“這女的,幾年前我在從美國回來的飛機上碰到過,還跟我拿錯了包包,幸虧發現得早,還沒有離開機場,就約好了在出口大廳換包包。你不知道當時她正大著肚子,居然站在出口處抱著手提包包,哭得稀裡嘩啦的,那叫一個淒慘!當時大廳所有的人都用那種譴責憤怒的眼神看著我,以為我始亂終棄,恨不得群起而攻之。那是我唐瀚東人生中第一次落荒而逃!所以印象深刻得很啊。”
“說來也巧,今年居然又機場碰到了……”
當年機場一事,唐瀚東雖然覺得尷尬,但事隔經年,那女子的面容早已經模糊了。今年在機場候機的時候,她手裡牽著一個小孩子,一不小心把他的行李給撞了。當時他還沒有想到是同一個人,但到飛機上,將包擱到行李架上的時候,突然憶起:靠!這人不就是當年的那個大肚婆!一轉眼,小孩子已經會走路了。想不到今天這麼巧,又在這派對碰到,現在他想忘記也難啊。
大著肚子,並生了孩子。那不就間接印證了他的猜測,她已經身經百戰。言柏堯捏緊了手中的酒杯,只覺得胸口的那團火呼啦呼啦地往上躥,有越燒越旺之勢。
當年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還是熱血青年,難免有失控的時候,她也曾經懷過一次孕。可這個無緣的孩子在兩人的某一次劇烈爭吵中,默默地離去了。他抱著她上了醫院,一低頭便見她蒼白羸弱地伏在自己懷裡,好似一隻受了重傷奄奄一息的小獸。醫生說由於流產的後遺症導致她的子宮很脆弱,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
或許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他一直對她很是內疚。若不是當時自己控制不了脾氣,跟她吵,她怎會流產?那段時間,她總是把自己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埋在沙發裡,默默地哭泣。他每每心疼不已,將她軟軟的身子抱在懷裡,細細地哄她:“BABY,不要哭,好不好!等以後我們結婚了,我一定多加努力。我保證,我們一定會有寶寶的!Ipromise!Trustme!”
一輩子的誓言,總是在我們最想擁有對方的時候許下的。但那個時候的他,卻也是真的這樣想的!
如今想來,卻是莫名得惱恨不甘。言柏堯深吸了一口氣,好一會兒才道:“那又如何?或許人家當時已經結婚了呢?”
唐瀚東斜著眼,慢慢地看了他幾眼:“她若是結婚了或者結過婚了,她那個父親怎麼會這麼熱心地將她推銷給我們這一群世家子弟啊?當我們都是傻子不成!”
言柏堯微笑,眼底卻有些冷:“還有這麼好的事情,怎麼沒有輪到我頭上呢?”
唐瀚東沒好氣橫了他一眼:“拜託,你這一年不是一直待在北邊嗎?!”言柏堯輕輕地搖晃著酒杯,不言不笑。唐瀚東忽覺得不對勁,湊了上去:“你不會對她真感興趣吧?我勸你呀,還是不要招惹這種的了,要玩就找那種會玩的。”
言柏堯瞟了唐瀚東一眼,嫌惡地道:“不要把你的惡趣味強加在我身上。”
唐瀚東長相斯文俊俏,身家又雄厚,自然有無數風流的本錢。
vol.2
整晚周旋在陌生的人群中,汪水茉覺得疲憊異常。她正準備去休息室補妝,卻意外地發現唐瀚東在朝她走來。唐瀚東十分客氣而有禮:“汪小姐,我想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
汪水茉淡淡點頭,忽略父親眼中閃過的期許,隨著唐瀚東的腳步,來到了書房。只見唐瀚東敲了敲門道:“人給你帶來了,你自我介紹吧!”
汪水茉輕輕地推開門,裡頭的燈光不是很亮,只在角落裡開了兩盞燈,昏黃的光線將整個房間襯得更為空曠。有人疊腳坐在歐式沙發上,身材高大,只是整個人隱在暗處,什麼也看不清楚。
好半晌,那人也沒有站起來。此人十分無禮!汪水茉微蹙眉頭,對著那個人的方向,開口相詢:“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人這才動了動,他緩緩地擱下了手中的水晶高腳杯子。從汪水茉的視線,可以看見他修長乾淨的五根手指。這是一隻漂亮得可以媲美鋼琴家的手!
空氣裡頭的氧氣仿佛被人漸漸抽空了,汪水茉的呼吸開始緊繃。
他終於站了起來。檸檬色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的輪廓終於看得清了……分明是她熟悉的,每一個線條,她都曾經用指尖溫柔摩挲。
世間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這個瞬間消失無蹤了!汪水茉踉蹌地後退了一步,再一步……
他徐徐地走近,在距離一米左右的地方緩緩站定,淡淡地道:“Hi,好久不見!”
她驟然別過了頭,但很快又轉回了頭,嘴角掛著一抹燦爛至極的笑容:“是很久了。你好嗎?”
這算不算情侶分手多年後的標準問候呢?言柏堯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笑容竟然該死地礙眼,跟她在一起那麼久,自然知道她什麼笑容是真心,什麼樣的只是敷衍。眼前的這種笑容,百分百是她的應酬。
書房裡有幾枝從荷蘭空運來的鬱金香,正璀璨盛開。他想起,那時她就喜歡買鬱金香,放在公寓裡的開放式廚房裡。一進門,就可以看到那碩大的花朵,仿佛那時的幸福,大片大片的,美麗卻又稍縱即逝。
他方才坐在沙發上,很仔細很用心地打量過她。眼前的她,一點也不像生過孩子的人,整個人很纖瘦,比記憶中的她要瘦多了。記得以前她老是嚷嚷著說自己太胖了,但他一點也不覺得,他喜歡把她抱在懷裡的軟軟的感覺。
那時,他最喜歡的事,便是與她作對。她每次一忌口,他就用各種零食、各種美食誘惑她。
他喜歡看她望著美食糾結不已的,但終是忍不住大吃特吃的可愛模樣。也喜歡她懷抱著零食,窩在他身邊與他一起陪看片子看球賽的樣子。
現在憶起,那個時光,幸福得奢侈!
vol.3
遠眺,山巒起伏。其實洛海的山都不大高,仿佛因為浸潤了太多雨水,秀麗過頭,威武不足。但山上鬱鬱蔥蔥,一片的清新養目。
言柏堯正在教女伴打高爾夫球,兩人時而對視微笑,時而竊竊私語。俊男美女的混搭,教人賞心悅目。
大太陽傘下,唐瀚東摟著身邊的溫香軟玉,伸手接過溫香軟玉遞來的氣泡礦泉水,一邊喝著一邊笑著問在他對面坐著的汪水茉:“汪小姐,怎麼不下去玩兩局?”
汪水茉淺淺微笑:“不好意思,我不會打。”若不是父親三令五申,汪水茉今天是絕不會來的。早在幾天前的宴會上,她已經知道言柏堯與唐瀚東的關係定然不淺。
唐瀚東:“我可以教你啊!誰不是從不會到會的啊!”唐瀚東在肚子裡早已經問候了言柏堯無數遍。他倒好,明明人是他要找來的,此時卻跟女伴在旁邊打情罵俏,把她扔給了自己。好歹人是他唐瀚東出面約來的,他不招呼,誰去招呼?若是平時他也不介意,但他現在正巴不得抱著身邊的溫香軟玉不放,哪裡有那個時間去招呼她啊?
汪水茉:“不用了。我沒有什麼運動細胞,你們玩得開心!”唐瀚東轉頭,只見言柏堯體貼地從背後握住女伴的手,然後擊打出了一記好球,惹得那婀娜多姿的女伴因為喜悅而笑得如風中的花。
真是得瑟啊!太得瑟了!唐瀚東沒好氣地咽下了一大口水,他眯了眼,腦中猛然一閃。不對,大大地不對。言柏堯這小子,今天肯定不對。平日裡從沒有見過他像今天這麼放得開,與女伴如此公然調情。當然平時哥們帶上各自女伴的聚會也不少,但到了一定時候、一定程度,都是各自回房間發展的。到目前為止,這傢伙從來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唐瀚東慢吞吞地將視線轉了過來,仔細地打量了汪水茉幾眼。再怎麼看她,也覺得沒什麼特別出眾之處,頂多稱得上清麗,只是皮膚特別好,粉嫩得像嬰兒似的,吹彈即破。相比之下,肯定比不上自己身邊的這位溫香軟玉。好歹自己身邊這位是選美冠軍,新出道的新星,貌似清純,卻不乏嬌媚,嬌媚之中又帶點妖冶。
縱觀言柏堯這幾年的女伴,哪一個不比汪水茉好看幾倍?只是看言柏堯的樣子,對她有意思也不像。如果有意思,絕不會帶第二個女的出場。像他們這群人,玩歸玩,但玩得還是有品的。可若對她沒有意思,又為何要他出面約她,且讓他把電話直接打到汪水茉的父親那裡,迂回包抄,大費周章地請她來?汪水茉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打量,自得地捧著一本時尚雜誌,津津有味地在欣賞。
“瀚東,我們去打球,好不好?人家才剛剛學會了一點耶!”或許是感覺到男伴有些冷落了自己,唐瀚東身邊的溫香軟玉相當懂得如何主動爭取注意力,雙手抱著唐瀚東的腰,不停地扭動。相信這樣的誘惑很少有人經得住,而唐瀚東也正好是容易“動情”的人。他順勢摟著溫香軟玉的腰,安撫道:“好,去打球!”難得的假日,當然要適當放縱了。
唐瀚東客氣地對汪水茉道:“不好意思,汪小姐,失陪一會兒。”
汪水茉這才從雜誌中抬頭:“祝你們玩得愉快!”
五月的天氣,不熱也不冷,什麼都剛剛好。陽光、清風,還有風景。但汪水茉卻沒有什麼心思去欣賞。
曾經以為兩人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但與此同時,卻又總是不甘心,總是抱著幻想,幻想著無數次兩人相遇的場景。如今,是真的遇見了,方知道所有的幻想加在一起也抵不上真正相見那一刻的震撼!那麼真實而心痛!
他與她其實早已經是陌生人了。兩個曾經親密地同床共枕數年的人,其實分開了,可以比陌生人還陌生的。時間會讓一切成為過去!
腹部撕心裂肺地疼!汪水茉從包裡取出了止疼藥,白白的、小小的幾顆,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和著水,緩緩地咽了下去,渾然不覺自己的小藥瓶掉落在凳子下。
言柏堯拖著女伴的手來到了休息桌邊上,他點了一下女伴的鼻尖,親昵相問:“飲料還是水?”如果可以,汪水茉只想把自己埋在書裡,那樣就可以不聽不看。可是不可能,所以她清晰地聽見那女伴甜至發膩的聲音一字一字傳來:“跟你一樣。”言柏堯:“Ok,baby!”
五月的微風,攜了不知名的花香,蜜一般地流淌過她的鼻尖、髮際。汪水茉緊緊地掐著自己的手指,不想洩露自己一丁半點的情緒。那些親密的日子裡,他最喜歡的就是叫她baby了。他比她大三歲,永遠有辦法將她吃得死死的。後來她給他所有的愛,都被他當作傷害她的工具。不管他是故意還是無心,這樣的稱呼,教人不可抑制地回想過去。
那婀娜多姿的女伴帶著誘人的幽香在她身邊入座:“我也經常看這本雜誌。”汪水茉抬了頭,對她淡淡一笑。女伴說:“你好,我是王芸。”
汪水茉頷首:“你好,汪水茉。很高興認識你。”
王芸的眸光落在了雜誌上的一個名牌包包上,道:“這是最新款的,樣子還不錯。不過就是比較難搭配。”汪水茉含笑不語。
言柏堯本閑坐在一旁,自顧自地喝水,聽到王芸談到包包,朝雜誌上瞄了一眼,視線卻停留在握著雜誌的那雙手上。白淨無瑕的十指纖纖,並無任何的首飾,雨後天空般地清爽乾淨。
仿佛被日光刺了眼,言柏堯閉了閉眼。數秒後,他睜開眼,對著王芸性感微笑道:“喜歡的話,去訂一個!”
王芸一愣,很快地,一個特大號的笑容浮上了嬌顏,仿若那桌上盛開的香檳玫瑰,芬芳到極致。她將紅唇送了上去,在他臉上吻了一下:“謝謝親愛的。”言柏堯轉過臉,將唇附上,當場來了個法式熱吻。
很多年前,在陌生國度的街頭,路過一家店的時候,她曾經為櫥窗裡的衣服停留。他就拖著她進去,她死活不肯。雖然知道他家的條件不錯,但她總是不捨得花他的錢。
她與他站在異國的街上,當著來來往往的外國人,面對面對峙:“女朋友才會亂花男友的錢!我是你以後的老婆,所以要幫你省錢!”從此以後,每次她生氣,他總是一口一個老婆地哄她,哄得她破涕為笑為止。
到了如今才知道,要一個男人記住一個女人,就是要狠狠地花他的錢,最好花光他所有的錢,讓他負債累累,永生永世記得她欠他的。
汪水茉在回憶裡苦澀微笑。止疼藥起作用了,腹部的疼痛已經隱約了。她正想要找個理由回去,只聽得身後傳來一陣調笑聲:“嘖嘖嘖!你看你哥,那欲求不滿的樣子。要不是我認識這傢伙早,還以為他今年才十八呢!”
熱吻中的男女這才分了開來,王芸嬌羞地推著言柏堯:“有人……”栩栩如生地還原了成語詞典中“欲拒還迎”的真實場景。
汪水茉轉過了頭,只見淡淡而溫柔的陽光下,兩個男子正款步走近。一個是唐瀚東。另外一個她不認識,只一眼卻覺得異常熟悉,仿佛當年加州的那個人,臉上經常掛著爽朗璀璨的笑容,仿佛加州的陽光,溫暖得可以滲到人的心裡去。
不只笑容,連五官和身形也很相像。那一瞬間,汪水茉竟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好一會兒,在眾人的沉默中,她才發現,她似乎出神過頭了。於是,汪水茉向那個人歉意地微微笑了笑。
在唐瀚東的介紹下,那人最後才含笑著朝她伸出手來:“你好,于柏天,我是言柏堯的表弟!你可以叫我柏天。”原來是他表弟,怪不得長得有六七分的相似。
于柏天的手很大,很溫暖。仿佛當年某個人的手,曾經牽著她,十指相扣,路過一個又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街口。曾經一度,她以為兩人會一直如此牽下去的……
于柏天轉過頭:“哥,你不是去澳洲度假了嗎?我剛剛還以為看錯了呢!”
她依舊在盯著于柏天,言柏堯只覺得心中不舒服至極,氣憤怪異中還夾雜了一種恨不得用手將她的臉撥過來不許她再看的衝動。難道方才的熱吻竟然對她沒有一絲影響力?他強按著心頭的不耐,道:“剛回來。不就是讓你身邊的這傢伙拉回來的嗎?說什麼幾十周年晚會,一定要出席,否則就提頭來見!”朝他四周看了看,“怎麼,就你一個人?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
于柏天坐在他對面,很是慵懶:“一群人,沒勁!正要回呢,剛好碰到唐哥。”
唐瀚東遞了瓶水給他:“回什麼回,我們正好五缺一。你來了,正好湊成三對。”
閒聊了幾句後,唐瀚東和他的溫香軟玉又去運動了。于柏天邀請汪水茉:“汪小姐,一起去玩一局。”汪水茉搖頭,臉上清清淺淺地浮出一朵微笑:“我不會!”
于柏天笑道:“很簡單的,我教你。想當年啊,我也是一竅不通,還不是我哥用高爾夫球杆把我給打通了。”
坐在身邊的王芸聞言,極感興趣地插了進來:“柏堯他很小就會打嗎?”
于柏天呵呵地笑了出來:“曾經叱吒球場,得過少年杯冠軍!要不是我姑姑、姑父不許他做專業運動員,他搞不好就是中國的老虎伍茲!”
原來以前在一起,言柏堯就隱瞞了很多的事情,比如他的家世,比如他很會打高爾夫。
分手兩年後,從樓綠喬給她的雜誌上看到他和他父親的合照,才知道他的家族,他的家世,總歸是讓人心冷到極點的。
猶記得樓綠喬還在她邊上“毒舌”:“跟他在一起這麼多年,你竟然不知道他是只這麼大的金龜吧?汪水茉,I真的是服了you!”樓綠喬每每對她恨鐵不成鋼。
是她,她一直都蠢得可以!“很傻很天真”這五個字都不足以說明!
想至此,汪水茉忽然轉頭,對著于柏天微笑:“好啊,那你教我吧。不過有條件。”那抹笑容在於柏天眼裡,猶如煙花陡然升空,碎金炫彩瞬息間劃破了黑色蒼穹,叫人一眼心動。
“什麼條件?”
“必須包會!”
“沒有問題!”
言柏堯目送著兩人的身影遠去,現在的她似乎與記憶中的她差很遠了。她以前喜歡笑,當年第一次見面,明晃晃的太陽下,她抬手遮在額頭,對著他眯著眼微笑,璀璨如水晶。就算哭,也只一會兒,很快會被他逗笑。然後把鼻涕、眼淚全部擦在他衣服上。明知道第二天,還是她自己洗。但她就是喜歡,仿佛是癖好。總是愛往他懷裡鑽,如同一隻溫綿綿的貓。
猶記得失去孩子的那幾天,她也如此趴在他懷裡,抓著他的衣領:“你賠我大寶。”或者說:“言柏堯,你完了。這輩子你已經被我纏上了。”那是一種軟軟的卻又咬牙切齒的語調,這輩子他只在她這裡聽到過。那段時間,他總是哄著她。她其實家教很好,罵人最多也只是“壞蛋”。
但是現在的她,從頭到尾的客氣冷淡,仿佛他只是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一直在想,是否是因為她那軟軟的肚子裡曾經孕育過他的孩子,所以一直以來他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她,帶著一種莫名的內疚和遺憾。
但是他也忘不了她的背叛,若不是當初樓綠喬還E—mail了一張她與別人的親密合照,他幾乎難以相信不久前還在他身邊的女孩,竟已經被別人擁入懷中了。
他記得他當時有無數次差點忍不住要給她打電話,幸好每每按了數字就停住了,沒有按下最後的通話鍵。
“你不知道當時她正大著肚子,居然站在出口處抱著手提包包,哭得稀裡嘩啦的,那叫一個淒慘!”唐瀚東的話回蕩在耳邊。她的肚子裡曾經孕育過別人的孩子……言柏堯驟然握緊了拳頭,青筋凸起。
遠處的她正笑靨如花,似乎對於柏天很有好感。他輕扯嘴角,冷笑了一下,轉頭摟著王芸柔聲道:“走,我再教你怎麼打。”
風輕,日朗,隱約帶著她的聲音,劃過耳邊,模糊卻又異樣地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