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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時

第一章·冷掉的晚餐

餐桌上的牛排已經涼透了。

蘇晚坐在十二人座的長餐桌一端,面前擺著她下午三點就開始準備的晚餐——黑松露牛排、奶油蘆筍、一瓶醒了三個小時的紅酒,還有兩支沒點燃的蠟燭。她看著對面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結婚三週年。

她記得三年前的今天,沈聿珩在民政局門口替她拉開車門,低頭親了親她的額角,說:「蘇晚,以後家裡的事我可能顧不上,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那時她信了。她把這句話當成承諾,捧在手心裡焐了三年。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她拿起手機,螢幕亮著她下午發出去的那條訊息——「今天三週年,我做了你愛吃的牛排,早點回來好嗎?」訊息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已讀」,是下午五點二十三分讀的。

之後再沒有回音。

蘇晚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空蕩蕩的餐廳裡顯得格外單薄。她起身把蠟燭收起來,又把那瓶紅酒重新塞好木塞。牛排她沒有倒掉,用保鮮膜仔細包好放進冰箱——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捨不得浪費他喜歡的東西,哪怕他根本不會回來吃。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她幾乎是撲過去拿的,可看清來電顯示時,眼裡的光又一點點暗下去。

不是沈聿珩。是公司的座機。

「喂,蘇太太您好,我是沈總辦公室的助理小陳。」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公式化的客氣,「沈總這邊還在開併購案的會,可能要通宵。他讓我跟您說一聲,今晚不回去了,讓您別等。」

蘇晚握著手機,指節微微泛白。「他自己……不能打個電話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沈總這邊……確實走不開。林總那邊提了個新的併購方案,兩位正討論得激烈。」

林總。

林知夏。

蘇晚閉了閉眼。「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很久。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夜景,萬家燈火,唯獨她這一處亮著卻空著。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沈聿珩也曾為了一個項目連著熬三天,可那三天裡他每晚都會抽空打一通電話,哪怕只說一句「我在想你」。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公司去年陷入資金鏈危機開始?還是從林知夏作為新合夥人空降、帶著那筆救命的投資進來開始?蘇晚說不清。她只知道這一年裡,沈聿珩的眼裡裝下了整個公司的存亡,卻再也容不下她遞過去的一杯熱茶。

她走進書房。這裡曾經有一半是她的天地——靠窗那張寬大的繪圖桌,是當年沈聿珩特意為她訂製的。「我老婆是要拿普利茲克的人,工具得配得上。」他當年是這麼說的。

可那張繪圖桌如今堆滿了他的文件和標書,她的圖紙、丁字尺、那套德國進口的繪圖筆,全被收進了最底層的抽屜,落了灰。

蘇晚蹲下身,拉開那個抽屜。指尖拂過冰涼的金屬筆桿,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三年前,她是國內最年輕的甲級設計院主創之一,手上握著兩個正在投標的文化館項目。沈聿珩的公司那年第一次擴張,急缺一個既懂設計又信得過的人盯場。他來找她,眼裡是她從未拒絕過的懇切:「晚晚,幫我這一陣,等公司穩了,我陪你把你想做的項目全做了。」

她辭了職。一辭,就是三年。

公司穩了,又不穩了,再穩了。而她「想做的項目」,永遠排在「等下一陣」的後面。

蘇晚的手指停在一本牛皮紙速寫本上。她抽出來,封皮上落了薄薄一層灰。翻開第一頁,是她大學時畫的第一張建築手稿——一座懸在崖壁上的圖書館,線條凌厲又溫柔,旁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我要造能讓人安心的房子。」

那是十年前的蘇晚。眼睛裡有光,腳下有路,未來那麼寬。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張畫前坐了多久。良久,她拿起一支炭筆。

手指有些生澀,但落在紙上的那一瞬,竟有種久別重逢的顫慄。線條從筆尖流淌出來,先是猶豫,後是流暢——她畫的不是任何項目,只是憑著記憶,畫一座只屬於她自己的房子。窗很大,採光很好,院子裡有一棵會開花的樹。

房子裡,只有她一個人。

畫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低頭看著畫紙上那個獨自站在窗前的小小人影,蘇晚怔了很久,眼眶慢慢熱了起來。

原來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那座她最想要的房子裡,從來就沒有沈聿珩的位置。

她甚至沒有發覺自己什麼時候已經,這樣不抱希望了。

炭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蘇晚低頭去撿,餘光卻瞥見抽屜深處壓著的一張舊照片——是她和沈聿珩的婚紗照。照片裡的兩個人笑得那樣好。

她伸手,把那張照片,輕輕地,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