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竅雜役

青陽宗的晨鐘響了七下,蕭暮塵已經挑著兩桶井水,踏過第三百級石階。

他十六歲,身形瘦削,袖口磨得發白,肩上那根扁擔裡浸透了三年的汗。雜役弟子的日子便是如此——天未亮就要把後山靈泉的水送到內門各峰,送遲了,輕則罰跪,重則挨鞭。

「死竅又來了。」

半山亭裡,幾名外門弟子斜倚著欄杆,衣袍是新換的月白色,腰間靈氣流轉,顯然剛突破了煉氣境。為首那人叫趙弘,是雜役出身爬上來的,最看不得還在底層的同類,偏要踩上一腳,才顯得自己高了。

「聽說你又去試引氣了?」趙弘嗤笑,「丹田三歲就閉死的人,引什麼氣?引閻王來收你還差不多。」

蕭暮塵沒抬頭。他學會了不抬頭——抬頭就要對上那些眼神,那些眼神比鞭子更疼。他只是把水桶輕輕放下,肩胛的酸麻像針一樣扎進骨頭。

所謂「死竅」,是說他天生經脈閉塞,丹田如同一口枯井,靈氣灌進去便消失無蹤,連最低階的《引氣訣》都修不成。在這個以修真論貴賤的世界裡,一個引不了氣的人,比山下的凡人還不如。凡人尚有不知,他卻是日日活在「本可以」的折磨裡。

「趙師兄,何必跟他計較。」一個清冷的女聲傳來。

蕭暮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認得這聲音——蘇晚晴,青陽宗這一代最被看好的天才,十四歲築基,如今十七歲已是內門首座弟子。她路過半山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裡沒有嘲弄,卻有一種更讓他難堪的東西:憐憫。

憐憫比嘲笑更傷人。嘲笑是把你當對手,憐憫是把你當塵土。

蕭暮塵重新挑起水桶,腳步沒停。趙弘在背後喊:「三日後就是宗門大比,死竅你也配站到場上去丟人?我勸你早點滾下山,省得礙了大家的眼!」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沒回頭。汗水滴進眼睛,澀得發疼,他卻覺得那不是汗。

大比,他當然要去。

不是為了贏——他知道自己贏不了。是因為宗規寫明:凡入門滿三年仍未引氣入體者,大比之後逐出師門。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弟子之列的機會,最後一次,在被趕下山、被那個拋棄他的家族徹底遺忘之前,證明自己曾經來過。

送完最後一桶水,日頭已高。蕭暮塵沒有回雜役院,而是繞到後山一處無人的崖壁下。那裡有塊被他磨得發亮的青石,是他三年來偷偷修煉的地方。

他盤膝坐下,按照《引氣訣》的法門,將心神沉入丹田。

天地靈氣如往常一樣被吸入,又如往常一樣,沉入那口枯井,再無聲息。

一次。十次。百次。

直到夕陽把崖壁染成血色,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丹田裡依舊空空蕩蕩,像三年來的每一天。

蕭暮塵睜開眼,望著天邊那輪將墜的紅日,第一次,他沒有哭,也沒有罵命。他只是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我不甘心。」

聲音落下,崖壁深處,那道一直被荒草掩著的石縫裡,忽然透出一線幽幽的青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