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
太陽明晃晃的曬着發白的岩石地,石頭縫隙間的雜草東倒西歪,蟬鳴聲不知停了多久,已經沒有一丁點兒供路人躲避的綠蔭了。經歷了十幾天盛夏酷暑中的舟車勞頓,小石頭走得踉踉跄跄,恍惚覺得自己的魂魄已游離在身體左右并不時念叨着:等你的肉身涼快點,我再回去。 終于,在昏倒前,他看到了洪石縣的界碑。小石頭興奮地用沙啞嗓音朝身後的馬車大喊道: “少爺!少爺,我們到了!”趕馬車的老劉頭看着小石頭咋咋唬唬、灰頭土臉的樣子,皺皺眉頭:“小石頭,你平時挺機靈,怎麽總是記不住要改口,不能叫少爺了,要叫老爺!我們老爺放着祖上的恩蔭不享,自己寒窗苦讀數載,終于連中三元,哎,可惜老太爺走的早……” 小石頭現在只想喝水、乘涼、被縣民熱情迎接,完全無視老劉頭眼角泛起的淚花和每日必翻的老黃歷。他大跨步來到馬車旁,在老劉頭扯扯牽馬的繩子減下速度之前,抓住車門框,右腳一點,就上了車。掀開簾子,少爺正手臂環胸,閉目養神。“少爺,別睡啦!到啦!我看到洪石縣的界碑了!”小石頭推搡着新晉知縣的胳膊,他自幼就是少爺的仆從兼保镖,少爺窗內識字他就在窗外習武,兩人總形影不離,偶爾就失了主仆規矩。車內并不比車外涼快多少,所以一路上,愛熱鬧的小石頭總在車外晃悠,少爺則在馬車上看書或歇息。 洪石縣新任縣太爺林天棟終于睜開了眼,将手中正默背的《四書章句集注》收起,劍眉下疲憊卻堅毅的眼神,依然難免透出些書生氣。江南水土中長大的他,面容清秀俊美,性格溫潤如玉,才多大的年紀,已經考中了狀元,先到地方掌管幾年具體縣務,就可以回中央任職,可謂前途無量。 “到了?咱們下車看看。”畢竟是二十幾歲的年紀,終點即達,林天棟顯出和年齡相符的好奇,竟也不如往日在母親身邊生活時那麽沉穩了。 “少爺,你猜怎麽着,就是一破石頭,連咱們自家花園裏的一塊踏腳石都比不過,你快下車看看我說的對不對。”小石頭一高興就忘乎所以,語無倫次,仿佛那大名鼎鼎的臨安林府得以存在,也有他…
太陽明晃晃的曬着發白的岩石地,石頭縫隙間的雜草東倒西歪,蟬鳴聲不知停了多久,已經沒有一丁點兒供路人躲避的綠蔭了。經歷了十幾天盛夏酷暑中的舟車勞頓,小石頭走得踉踉跄跄,恍惚覺得自己的魂魄已游離在身體左右并不時念叨着:等你的肉身涼快點,我再回去。
終于,在昏倒前,他看到了洪石縣的界碑。小石頭興奮地用沙啞嗓音朝身後的馬車大喊道: “少爺!少爺,我們到了!”趕馬車的老劉頭看着小石頭咋咋唬唬、灰頭土臉的樣子,皺皺眉頭:“小石頭,你平時挺機靈,怎麽總是記不住要改口,不能叫少爺了,要叫老爺!我們老爺放着祖上的恩蔭不享,自己寒窗苦讀數載,終于連中三元,哎,可惜老太爺走的早……”
小石頭現在只想喝水、乘涼、被縣民熱情迎接,完全無視老劉頭眼角泛起的淚花和每日必翻的老黃歷。他大跨步來到馬車旁,在老劉頭扯扯牽馬的繩子減下速度之前,抓住車門框,右腳一點,就上了車。掀開簾子,少爺正手臂環胸,閉目養神。“少爺,別睡啦!到啦!我看到洪石縣的界碑了!”小石頭推搡着新晉知縣的胳膊,他自幼就是少爺的仆從兼保镖,少爺窗內識字他就在窗外習武,兩人總形影不離,偶爾就失了主仆規矩。車內并不比車外涼快多少,所以一路上,愛熱鬧的小石頭總在車外晃悠,少爺則在馬車上看書或歇息。
洪石縣新任縣太爺林天棟終于睜開了眼,将手中正默背的《四書章句集注》收起,劍眉下疲憊卻堅毅的眼神,依然難免透出些書生氣。江南水土中長大的他,面容清秀俊美,性格溫潤如玉,才多大的年紀,已經考中了狀元,先到地方掌管幾年具體縣務,就可以回中央任職,可謂前途無量。
“到了?咱們下車看看。”畢竟是二十幾歲的年紀,終點即達,林天棟顯出和年齡相符的好奇,竟也不如往日在母親身邊生活時那麽沉穩了。
“少爺,你猜怎麽着,就是一破石頭,連咱們自家花園裏的一塊踏腳石都比不過,你快下車看看我說的對不對。”小石頭一高興就忘乎所以,語無倫次,仿佛那大名鼎鼎的臨安林府得以存在,也有他小石頭的一份戰功。
“你再這麽說話,小心我把你送回去,讓你侍奉在老夫人左右,每日吃齋念佛,為百姓祈福。”林天棟雖未走遍天下,卻已從詩詞和史書中習得歷代民生的不易和無奈。尤其是洪石縣縣民,飽受海盜搶掠和臺風肆虐之苦,勤勤懇懇、費盡心力地經營生活,也僅能得溫飽而已。
小石頭吐了吐舌頭,他最怕老夫人了,于是收起輕浮,暫時老老實實跟在少爺身後。鄉間小路,除了雜草,僅有幾棵還沒能産生陰涼的小槐樹。兩人不幾步就走到了一塊灰色大石前,石頭不到兩米高,刻着洪石縣三個大字,用朱漆填滿,除了每個字底部凹陷處覆了些風未吹去的塵土,再無其他點綴。林天棟看着這三個字,躊躇滿志,他要當一個好官,讓洪石縣百姓安居樂業,不然就枉費了十幾年寒窗,也愧對林家家訓:忠君報國,仁民愛物。
過了碑界不到一個時辰,路上開始漸漸熱鬧了起來,這熱鬧又與往日悠哉趕集的熱鬧不同,總不時有三三兩兩的人匆忙往東跑去。小石頭雖喜歡湊熱鬧,為了不被送回京吃齋念佛,此刻只能作乖巧狀,趴在窗邊試圖解讀出什麽蛛絲馬跡。他支棱着耳朵,眼睛緊盯着每一個路過馬車的人,直到他們遠得只剩背影。
“快點,要開始了!”一藍衣縣民說道。
“哎,真是造孽。”另一位縣民搖搖頭,邊走邊嘆氣。
“你說什麽呢,當心海和尚聽到把你也一起卷走!”藍衣縣民面露驚恐狀,左右看看。
“可海和尚已經十年沒有現身了!”
“那是因為我們一直在祭祀啊!哎,哎,別說了,又不是你們家女兒。”
小石頭更好奇了:“少爺,有人在造孽,會不會是海盜?”林天棟覺得海盜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的引起注意,但為以防萬一,說道:“你去看看,不許張揚。”
“好!”小石頭話音未落,人已經蹿出了馬車。
過了片刻,遠遠的,林天棟看到他急匆匆往回跑,還大喊着:“不好啦少爺,他們要把一個天仙一樣的姑娘推到海裏!”
林天棟連忙跳到馬車車廂上遠眺,他們離海邊懸崖人群最密集處還有好一段距離。
“劉伯,你在此處等我。”他邊說邊解下馬匹連在馬車上的繩扣,騎上快馬,朝小石頭奔去,靠近時一把将正沖過來的小石頭拉上馬,人群越來越密集,小石頭高喊着驅趕前面擋路的人:“快讓開!新任縣太爺來了!擋路的各打一百大板!一百大板!”人群紛紛躲開,且不說日後會不會挨板子,此刻被這高頭大馬踩一腳,也不是鬧着玩的。
一切好像只發生在一瞬間,來不及細想,小石頭只記得穿着白色長裙的漂亮姑娘被兩個盛裝神婆推下了懸崖,餘光裏少爺将馬鞭一揮,緊繞在離岸最近的一顆矮樹上,一躍而起,飛身出去伸手救人,接着“啪”的一聲,不知馬鞭和樹枝哪個先斷了,少爺和白衣仙女都不見了!
如果讓林天棟再選擇一次,他還是會跳下去,也許會先換一條能承受住兩人重量的馬鞭吧。他自幼學什麽都快,就是不熟水性,自己能不嗆水已經不錯了,更何況救人。留給林天棟反思的時間也只有一瞬,一個海浪拍過來,逼他喝了好幾口腥、涼、澀的海水,他剛被水面狠狠撞擊過的身體,被起伏的海浪操控着。因無處借力,僅有的一點功夫也無從施展,要救的人更不知飄去了哪裏。嗆了幾次水後,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死亡的恐懼逐漸占據他的心神。又一個浪打過來,終于,他被徹底拍入水中,再也無法浮起呼吸。太陽投在海面的光越來越遠,林天棟僅存的意識只知道自己正逐漸沉入幽暗海底……
突然,他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從光明處發出,是唢吶嗎?還是笛聲?他太累了,累到無法睜開眼看看是什麽正把自己往上托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