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塢
在門外等了許久,天色漸暗,小道士還沒出來。
我心中惴惴,極擔心他們在裏面談得結果如何,萬一……我只說萬一,他師兄偏不許小道士帶我走,我該怎麽辦?
原地嘆了三五回氣,我還是決定小心地謹慎地将那布滿蛛網的木窗推開一指寬的縫。似乎已經腐朽多年的木頭立刻散發濃郁的黴味。我屏氣凝神,盡量把右耳貼上去,企圖探聽到只言片語。
可是,什麽聲音都沒有。
我眯起眼睛使勁朝窗縫裏瞧,可是木屋內部既無光源,較外界更昏暗烏黑,只能隐約看見一團模糊的影子在視線下方似動未動。我無法理解所見之景象,自疑是眼花,便要朝另一扇窗戶走去。
因為心神全放在屋內,天色又暗,我一時沒有留意腳下,左腳心突然傳來刺痛,似乎踩到了一顆模樣尖銳的石子。我“啊”出一聲還沒落地,身體已然滑倒。小石子被一腳踩飛,我雖看不清楚,卻能聽見它直磕上木門,發出“咚”的響聲。
我從地上站起來的同時,同樣腐朽發黴的木門被緩緩拉開。
小道士半低着頭,對我說:“方煙。”
“小道士”三個字我正要脫口而出,再度被他打斷:“你不要害怕。”
我盡數按捺心中的疑問,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他說:“現在……不要怕,跟我進來吧。”
我與桃花塢大概是八字不合的。譬如,來此地第一晚,我就差點丢了自個兒的性命。
我曾聽聞,桃花塢有兩大特産,桃花林裏的桃花和教坊司裏的美人。但我畢竟忘了,這是十多年前的說法了。直到昨夜我親自踏入桃花林,才知道,如今的桃花林,原來是沒有一朵桃花的。與其說是桃林,不如說是一片枯木。數個碩大的半截子枯樹根歪在那兒,不知被雷劈斷,還是火燒壞了。成群的烏鴉嘎嘎怪叫。
我們一進林子天就暗了,瞧不見月亮。
小道士皺起了眉毛,我第一次見他這般喪氣,于是湊上去,看見他手中羅盤指針轉個不停。
他拿出黃箓,咬破自己手指,用冒出的血珠在上面寫下我看不懂的咒語。
“拿好這個,別丢了。”
我點點頭,把護身符貼身放置後,頓時如在暖春中。
小道士一手托羅盤,一手持桃木劍在前面走着,任我跟在後面。
“今晚會遇見鬼嗎?我還從未見過鬼。”我故作輕松問道,“反正小吳道長在身邊,什麽鬼來也不怕,對不對?”
“這林子陰森森的,好冷。”
他只是“嗯”了一聲,只顧向前走,不理會我。小道士步子大,跟上他已覺得吃力,何況他步伐急促。我們之間漸漸拉開距離,我看見他一人,徑直走遠。稍不留神,衣裙被枯枝纏鈎,等我扯開阻礙,此時小道士行蹤全無。
“小道士,小道士?你在哪裏!”
忽然,背後吹來一陣陰風,瞬間叫我手腳冰涼,竟像是被凍僵。我心跳如鼓,試圖大喊,張開口卻始終無法發出聲音。寒意緊貼着後背延伸,接着是腰與肩膀感到冰涼,仿佛有人用四肢将我緊緊纏繞,然後是我的頸、我的臉。漸漸地,冰刃一般的寒氣緊緊貼着四肢皮膚聚攏,直逼心頭,身體猶如壓着千斤擔,難以呼吸。
我以為自己就會這麽死去,甚至在心裏不斷告誡自己一定要早些找到黃泉幽冥之路,因為小道士曾說過,鬼若不能在幽冥地府投胎,就會變成孤魂野鬼,下場極為凄慘。
好在小道士給的護身符及時救了我的性命。夢幻般的落日晚霞,最後的一抹餘溫,引領我從茫茫無際的寂然與虛空中,重回人世。
噩夢初醒,我仿佛聽到一聲因痛苦而顫抖的女人低吟。可我睜開眼,卻是在小道士的懷裏。第一次,他的臉離我這麽近,近到能從他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和他眼白中飄蕩的幾條紅血絲。
東方既白,晨光溫煦。我一時難以分辨,到底是因為這暖陽,這護身符引發的法術,還是他緊緊擁住我的雙臂,竟讓我的身體升騰起一種溫熱,又惬意的滋味。即使我的後背冷汗淋漓,剛剛于整夜夢魇中脫困。
我就這麽默不作聲,呆呆望着小道士,反倒是他見我已然呼吸順暢,精神無恙,才趕緊松開了手,扶我站起來。這一起身,我的衣裙上立刻抖落許多灰燼和未燃完全的黃符。
我疑惑地看向小道士,他才說道:“你醒了。方煙,昨晚你一直昏迷不醒,發癫般大喊‘走水,救命’。”他非常迅速地擡手抹了一下眼角,嗓音沙啞,“你跟不上我,就應該早點告訴我才是。”
我仍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恍惚,可手臂上,小腿上綻開的細微傷口隐隐刺痛,有關昨晚的零星記憶忽而閃現,仿佛在提示我昨晚的一切真的都只是做夢嗎?
“對了,小道士,我想起來自己昨晚明明是在桃林迷路?現在怎麽到了這裏?”
“這……我也不清楚。我在林子裏裏外外找了數個時辰,尋不見你。我猜你是不敢一個人去義莊的,于是回村子再找。一整晚,我來來回回地找,才意外發現這條從桃花村到義莊的近路。更意外的是,你竟然就倒在這堆廢墟中。”
我順着小道士的目光看去,周圍盡是一片屋舍廢墟,其中最大一座約有二層高,外面幾乎燒成焦黑色,搖搖欲塌。若不是被大火所毀,依我所見,曾經矗立在此地的小樓恐怕比我家老頭精心建造的宅院都更氣派奢靡。
氣派奢靡?幾乎在一瞬間,我再次想起了桃花塢的傳聞。
“桃花林的桃花凋零了,教坊司的美人一夜玉殒……原來是在這裏,因為一場大火?”
小道士有些訝異:“想不到大小姐從不出門,倒是對這鄉下地方十分了解?”
我想了想,解釋道:“雀兒你記得麽,我的小丫鬟,她的老家就在桃花塢。雀兒最喜歡講家鄉故事給我解悶。你可聽過這首兒歌——‘桃花塢,桃花舞,桃花莫如女嬌妩;桃花酒,桃花香,桃花醉入溫柔鄉’說的就是桃花塢盛産桃花和美人。”
小道士說:“這兒歌,現在大概沒法唱了。”他拿出羅盤,指針依舊亂轉個不停,說道:“這地方很邪門。你昨晚碰上鬼打牆和鬼壓床,估計與教坊司的陰氣鬼祟脫不了幹系。可現下時間緊迫,我們還是快點離開……啊,你還要再休息會兒嗎?”
我知道他的意思,搖搖頭:“不了,我真沒什麽大礙。不過小道士,你得走慢點,別再丢下我。真也不知道這會兒去找師兄,還趕得上嗎?”
小道士原本攙扶我的雙手,在聽到“師兄”兩個字時明顯顫了一下,接着立馬松開。我想,他和我一樣緊張不安。
按照之前村民的指點,我們來到桃花塢西南處大槐樹下的小徑。走至盡頭處,果然看見一間孤零零,破敗的木屋,與桃花村遙遙相望。這就是,桃花塢義莊。
我在義莊門外等了許久,而小道士再次開門出現時,臉色灰白,眼神木然而絕望。
“現在……不要怕,跟我進來吧。”
跟着小道士亦步亦趨,融入義莊的陰森漆黑,沒走幾步,我終于發現了師兄——小道士的師兄吳名,硬挺地躺在地上,面無血色,因為他的胸膛被剖開,心被挖去,已死去多時。
我來到桃花塢第一日,以自身差點死于非命起始,至親眼見到師兄的屍首而止。這是一種不詳的預兆,我早該發現的。
不不,應該說死死籠罩在桃花塢上空的不詳氣息,或許從十多年前就開始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