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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水

chapter 1

◎紅海上的藍鹦鹉◎

冬,深夜,暴雪降臨。

沉悶,充滿命運的循環。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國貿公寓的小路,随着車載音響裏的複古迪斯科被切斷,最終停在了二號樓下。

“啧,前面有警察辦案,不好調頭......要不兩位......”

司機望向遠處紅藍交替的警燈,略有為難地看向後座。

坐在後排的女孩垂眸,沒有接話的打算,繼續把手裏的羊絨圍巾圍回到脖子上。

氛圍滞停,副駕駛的男中介連忙開口:“啊,今天是特殊情況,平時咱們小區的治安都挺好的......明早正門肯定就恢複正常了哈哈哈......”

“走吧。”

沒等兩人反應,女孩一只手已經落在了門把上。

車門“咔”一聲解鎖,夾着雨雪的冷風順門縫灌進車內,由于阻力太重,推開都有些費力。

屬于雪花特有的寒冷味道沖進鼻腔,她本能地往圍巾裏縮了縮。

中介見狀說了句稍等,随後便繞車半圈,到後備箱拎出了唯一的行李後殷勤地替她拉開了車門。

她邁下車,發絲先一步被狂風吹進視線範圍。

那張臉幹淨骨感,透着無法撼動的冷。只是覆蓋右眼的繃帶遮住了一部分面容,側面的鼻弓窄高,導致眉骨下的眼窩形成一片眷熱的陰影。

偏偏這種美被她自己懂的很透。

米白色大衣隐約露出的內裏是同色的針織,雪白的小毛領輕觸着臉頰,風格一氣呵成。

男中介神情頓了片刻開口道:“我幫郁小姐把行李......”

“叫我郁索就好。”她擡手撩起遮擋視線的發絲,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說不清是車坐久了的煩膩情緒,還是好奇心作祟,她眼神似有似無注意着遠處警燈閃爍的位置,停了幾秒又轉向大衣肩膀處的落雪。

中介看她注意力始終不在自己身上,最後也沒把“郁索”兩個字講出口,幹巴巴地笑了兩聲,然後像想起什麽似的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不薄,被遞到了郁索面前。

“差點忘了,這個是小區物業讓我轉交給您的東西,說是......怕您剛搬過來不熟悉,所以整理了周邊的地鐵站、商圈,還有學校。”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又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一起遞了上去。

郁索的視線終于回到他身上,搭在行李拉杆上的手停了一會兒。

最終還是騰出一只,接過那堆不算輕的東西。

“替我說聲謝謝……今天太晚了,我想先上樓休息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東西輕輕颔首,行李箱的滾輪同時發出與地面的摩擦聲,仿佛多待一秒的耐心都沒有。

等中介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和他擦身,挂着細雪的圍巾輕輕掃過他手臂的衣料。

細微的摩擦觸感帶着風,和仔細聞才能察覺的香氣,是山茶花香。

他半張着嘴,禮貌的道別變成嘆氣,看着郁索逐漸走遠的背影,似乎在懊惱自己剛剛的表現,擡起一半準備揮的手也落在了後頸上。

單元門被推開,強風在門縫發出呼嘯。

女孩轉而用背抵着門,中介獲得了再次和她面對面的機會,雖然隔了幾米遠,但依舊對上視線。

郁索站在風口處,頂着狂風舉起一只手,細白的手上單單夾着他那張名片。

她忽然開口:“如果我有什麽問題,還可以聯系你嗎?”

漫天飛舞的雪花被狂風吹向一側,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虛白的拉光。

中介被這句震的不輕,立刻收起剛剛的頹态接上話:“啊......噢!随時!”

郁索勾起唇角,皮膚薄得像初春的湖水,投一粒石子進去就能泛起漣漪。

她露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輕盈地讓人舒心,明明隔的老遠,卻還是依稀能感受到她聲音帶來的餘熱。

緊接着她輕輕直起身,擋着的玻璃門順慣性合上,而她也極其自然地在關上的前一刻和行李一起隐了進去。

男中介直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情緒由陰轉晴。他單手握拳在空中一晃,從齒縫裏發出一句勝券在握的“YES”。

身後車裏的司機等的不耐煩了,從主駕的車窗裏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車身,催促他趕緊上車走人。

中介邊嬉皮笑臉地安撫司機,邊快步走向另一側的座位。

手中的手機屏幕上是快速編輯好的一條消息。

【絕對是那個演電影的郁雪理,只不過好像改名了!】

不知名的工作群裏收到後飛速彈出海量的各種問題。

男人得意地哪條都沒回複,而是自顧自又發出一條。

【她人特別美,脾氣特別好!還主動說以後有什麽問題可不可以聯系我。】

發送,加載。

與此同時,公寓樓大廳內。

郁索面前的電梯來到一層,門緩緩打開。

她把發絲別在耳後走了進去,忽的,步子停在了大廳瓷磚和電梯的交界處,呼吸慢慢沉下胸腔。身上的落雪被室溫融化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惱人的水汽。

視線從低垂着轉向門側的位置。

一個鐵質垃圾桶。

她擡起手腕,指縫間的那張印着中介電話的名片,輕輕掉進桶裏。

*

電子屏幕緩慢跳動,停在F6後“叮”了一聲。

門向兩側移開,走廊裏窸窸窣窣的争吵聲沒了隔擋,音量在耳邊愈來愈烈。

有男聲,還有不算輕的撞擊聲。

郁索走下電梯,刻意回避着眼神不往聲音的源頭看。她自顧自把行李箱拎下來,控制着上面那只背包的平衡,就連滑動都十分輕緩。

公寓是一層兩戶,她在右,聲音在左。

通體黑色的大理石裝修冷峻利落,也讓她的到來多了一絲突兀。光是走到入戶門的這幾步路,就能感覺到伴随在自己左側的幾束視線。

聲音沒了剛剛的嘈雜,像是因為她這個外人的到來而有所收斂。

沒過一會兒,恢複正常:“膽子挺大啊,用謝斯濑的名號約女生去酒店,我該說你蠢,還是該說你蠢得要死啊?”

音線是個男生,透亮幹脆,半開玩笑的調子。說完之後是幾聲似有似無的嘲笑附和,聽起來三四個人打底。

郁索把包挎在一側肩膀上,低頭翻着家門鑰匙。

她終于有機會向那邊瞥一眼。

隔壁601的門敞開着,幾個高個兒男生錯落堵在門口。剛剛張嘴說話的是紅毛,站在其中,長相還算标志。

而一個和他們差不多同齡的男生倒在地上。

男生雙手抱着頭,似乎是受到攻擊後的應激反應,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淤青。

是私人恩怨。

确定情況後,郁索收回視線,事不關己地把鑰匙插進門孔。

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在走廊上空響起,本就奇異的氛圍被打斷,幾人紛紛停下動作。

一首英文歌的前奏鼓點強烈,随着播放越來越妖冶。

聲音出現在紅發男的口袋。

他把手裏占地兒的東西扔給對面的人,用騰出來的手掏出手機,在前奏結束時按下接通鍵。

郁索沒轉頭,輕輕扭動手裏的鑰匙。

從紅毛掏出手機到鈴聲結束,有一段時間不短的停滞。

她猜測是看到屏幕上來電人姓名後的猶豫。

“喂......”

“他回來了對不對!謝斯濑是不是回來了?!”電話那頭的女生歇斯底裏,張口就是質問,“求求你讓他接我電話......我保證不會太長時間的,求求你了,幫幫我……”

那聲音顫抖中有哭腔,任何男人聽了都會覺得棘手。

郁索輕笑着繼續手上的動作,“咔”一聲打開房門,她立刻向前一步,讓自己站立在門的遮掩後,眼神第二次投向不遠處的601。

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吹進來一陣風,連帶着那戶未關的大門被吹的拍了下牆。

有男人從室內走了出來。

一身休閑,但蓋不住衣料下長期運動的身體輪廓。大概是身高和氣質帶來的壓迫,渾身上下都透着一種被輕松稀釋了的黑暗氣息。

走廊的燈光打下來,是如刀般冷冽的五官。

要說不同,郁索這才注意到門外的所有男生都穿的是附近學校的制服,大概是剛結束一天的課業,難免氣質松垮。

只有他狀态鋒利可以用肅殺形容,讓這些人自動騰出了一條路。

那很好明白了。

他是話題中心,無論是紅毛口中的私人恩怨,還是電話裏女孩哭喊着要找的對象都是他。

謝斯濑。

倒在地上的男生受驚般用雙臂向後挪動身體,撕裂地聲音如雷貫耳。

“姐!救救我!”他是沖電話裏的女生喊的。

紅毛條件反射地捂住手機聽筒,不想讓聲音傳過去,可為時已晚,女生已經接受到信號。沒辦法,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剛走出來的謝斯濑。

謝斯濑像是見慣了,熟練地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細煙,叼在嘴裏,手上沒火,身邊站着的男生很長眼地打着火機遞了上去。

他俯視着倒地的男生,不緊不慢地吐出第一口。

這口等了很久,身心舒暢。

接着,他朝紅毛點了下下巴。

紅毛迅速會到意,随即打開了手機揚聲。

電話裏,女生着急的不行:“謝斯濑,我知道你就在旁邊!你聽我說……我弟他就是一時鬼迷心竅了,他很怕你,沒那個膽子的!求求你放過他......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

走廊裏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可見,女生的話自然也不例外。

“砰砰——砰——”

接二連三的物體落地聲把所有人的視線轉向別處,幾顆青蘋果從602的門後滾落到地上。

郁索試圖拉緊背包但已于事無補,只能蹲下身把蘋果一顆顆撿回包內。她白色大衣的尾部拖在地上,正臉依舊死死背對着幾人。

其中一顆滾的太遠,讓她後面的舉動略顯遲疑。

謝斯濑眼神停在那顆蘋果上很久,嘴則是靠近了紅毛舉着的手機聽筒。

“警是你報的嗎?”

語氣平靜到沒有一絲情緒,卻是不可逃避的質問。

不遠處,郁索仔細聽着耳邊的聲音,一只腕骨白皙的手伸出遮掩的門,抓住了地上他盯着那顆。

所有人都在等手機那頭的聲音。

過了好久,手機裏的女聲才心虛地開口解釋:“我......我太着急了所以才......”

還沒說完,謝斯濑接過手機撂下最後一句:“裴妍,我給你的面子夠多了,這次你也該長長記性了。”

電話在女生的叫喊中“哔——”一聲挂斷。

瞬時間一陣沉默。

手機在半空中扔回到紅毛手裏,他試探性詢問:“謝少,那......樓下的警察......”

“他離家出走,我們剛好碰到,懂嗎?”

謝斯濑給出方案,随後便擡腿邁過倒地的男生走向電梯。腳步聲逼近郁索的位置,經過那身純白的身影時,目光沒有一刻的偏移。

身後跟着的男生們接二連三經過,其中兩人架着被揍的不清的男生往裏走。

紅毛男墊底,彎腰,順手撿起腳邊的蘋果放到了郁索包裏。本來想寒暄一句,可看到她臉上的紗布後震了一刻,遲疑中錯過了最好開口的時間。

反倒郁索先開了腔:“謝謝。”

紅毛微笑,眼神落在她旁邊的行李箱上。

很短的一眼,接着便跟大部隊進了電梯。

兩扇電梯門緩緩關閉,謝斯濑的臉在最裏面,陰郁柔和,白霧籠罩着看不清楚。

最後的縫隙裏,留下一段對話。

紅毛:“602新搬來的?瞅着跟咱差不多大。”

“不認識。”

謝斯濑惜字如金的回答。

電梯門的縫隙越來越小,最後徹底關閉,走廊恢複了安靜。

郁索整理好剛剛一系列的情緒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把所有行李搬進客廳。

屋子裏很空蕩,除了基本的家具陳列沒有多餘的任何東西,所幸中介提前合好了電閘水閘,沒有需要她操心的地方。

郁索脫下圍巾和大衣,只剩一身單薄的針織裙走向陽臺。雪花在夜空中起舞,寒冷穿過骨髓,化成呼出的白氣。

她雙臂撐在圍欄上看着樓下,手裏是剛剛從口袋掏出的煙。

紅藍色警燈已經關閉,挨揍的男生被壓着塞進了警車後座。

車外很熱鬧,螞蟻大小的警察摟着謝斯濑的肩膀拍了拍,嘴裏不知道說着什麽,一邊點着頭,一邊堆笑。

郁索也看樂了,給手裏的煙點了火,任由冷風吹着面頰,臉上的紗布被吹的不算體面。

“謝斯濑……”

她自言自語,念的很輕。

輕到沒注意,夾着火星的煙灰在欄杆的落雪上燙了一個小坑,冰晶瞬間向四周消融。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