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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間隔著一個操場的距離

第一章 窗邊的座位

轉學的第一天,溫禾起得很早。

母親在廚房煎蛋,油花在鍋裡跳得劈啪作響,像是要替這個新家添點熱鬧。可那熱鬧落在溫禾耳裡,只剩一種陌生的空。她站在玄關穿鞋,鏡子裡的女孩穿著沒有皺褶的新制服,馬尾紮得一絲不苟,眼神卻像被擦得太乾淨的玻璃——透明,卻照不進什麼。

「禾禾,要不要媽送你?」母親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

「不用。」溫禾拉開門,「我自己認得路。」

她沒回頭,所以沒看見母親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她只是覺得,越少人看見她,她就越安全。父母離婚那年她學會了一件事——把脆弱包好,貼上「我無所謂」的標籤,誰也別想拆開。

城東高中的走廊很長,陽光從一側的窗戶斜斜地切進來,把磨石子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溫禾抱著書,跟在教導主任身後,聽他絮絮交代些校規。她點頭,記住了三成,剩下七成都飄在窗外那片操場上——紅色的跑道在初秋的太陽下泛著一層暖光,幾個男生正繞著彎道跑,影子被拉得很長。

「二年七班,就是這裡了。」主任停在門口,「林老師,新同學帶到了。」

班導是個戴細框眼鏡的中年女人,笑容溫和。她拍拍溫禾的肩,把她領到講台前。

「同學們,這是從外地轉來的溫禾,以後就是我們班的一員了。大家鼓鼓掌。」

稀稀落落的掌聲裡,溫禾抬眼掃了一圈。幾十張臉,好奇的、漠然的、交頭接耳的,像一片晃動的水面。她在心裡飛快地把它們歸檔,然後關上抽屜——不打算記住任何一個。

「你的座位在……」班導翻了翻座位表,「靠窗那排,第三個。江晝旁邊。江晝,舉個手讓新同學認認人。」

靠窗那排,一隻手懶洋洋地舉了起來。

溫禾順著看過去,看見一個少年。

他半趴在桌上,下巴抵著手臂,校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運動T恤。陽光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他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得有些刺眼——是那種習慣了被注視、也習慣了讓所有人喜歡的笑。

「嗨。」他說,聲音裡帶著剛跑完步的微啞。

溫禾沒應,只是走過去,把書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了。她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被太陽曬過的氣味,混著一點操場塵土。她不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

第一節課上到一半,問題就來了。

那天的太陽毒。江晝大概是跑完晨訓還熱著,伸手「嘩」地把窗戶推到最大,一陣風灌進來,把溫禾攤開的筆記本吹得嘩啦翻頁,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她正在邊角畫的一隻小貓,尾巴被風扯斷了。

溫禾皺眉,伸手把窗戶推回去一半。

沒過幾分鐘,那扇窗又被推開了。

她側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可以不要開那麼大嗎?我的本子會被吹。」聲音不大,卻冷得清清楚楚。

江晝挑眉,似乎沒料到這個安靜的新同學會開口,而且開口就是這個。「可是很熱啊。」他指指自己後頸,那裡確實還沁著薄汗,「我剛跑完三千。」

「那是你的事。」溫禾把斷了尾巴的小貓塗掉,「風是大家的。」

周圍幾個同學偷偷笑出聲。江晝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那笑裡多了點被激起的興味。他故意又把窗戶往外推了兩公分,動作慢條斯理,像在挑釁。

溫禾盯著他,沒說話,伸手「啪」地把窗戶扣回原位,順手把窗鎖也撥上了。

「……行。」江晝舉手投降,笑得露出虎牙,「你贏。第一天就這麼兇,看不出來啊。」

「我不兇。」溫禾重新拿起筆,「我只是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東西。」

她沒再理他,低頭在被吹皺的那一頁重新畫起小貓。江晝撐著下巴看了她一會兒,看那支筆怎麼在紙上輕輕巧巧地轉,一隻貓眨眼就活了過來。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這人渾身上下寫著「請勿打擾」,只好把話嚥回去,轉頭看向窗外的操場。

陽光很好。風被關在了窗外。

而溫禾不知道的是,那個被她扣上窗鎖的少年,那天回家在自己那本破舊的訓練日誌最後一頁,沒頭沒尾地寫了一行字:

「新來的同桌,畫畫很好看。有點兇。但我好像不討厭被她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