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交屋的房子
凌晨四點十七分,霽港的霧還沒散。
沈昭明把車停在「海映臻邸」的工地圍籬外時,警示燈在潮濕的空氣裡暈成一團模糊的紅。這片建案還沒交屋,大部分樓棟只到結構體,只有靠海的A棟一樓做了一間樣品屋,連夜被巡邏的保全發現門虛掩著,推開,就看見了她。
「人是社區保全六十二歲的老周發現的。」鑑識組的女隊員林芷站在門口,壓低聲音對他說,「沈佐,本來這案不歸你,可是隊長說你眼睛尖,先過來看看。」
沈昭明沒接話。他套上鞋套,蹲下身,先看門。門鎖完好,沒有撬痕,門把上只有一層均勻的灰——這間樣品屋已經很久沒人正式進來打掃了,但門把卻被人擦過,擦得太乾淨,反而不自然。
他站起來,走進客廳。
死者是個女人,看上去三十出頭,穿著米色的針織外套,端正地坐在展示用的灰色沙發上,雙手放在膝上,頭微微靠向椅背,像是看電視看到睡著。她臉色青白,嘴唇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櫻桃紅。沒有外傷,沒有掙扎,沙發上連一道褶皺的錯位都沒有。
「太乾淨了。」沈昭明喃喃。
「對啊,」林芷點頭,「初步看像中毒,法醫等等到。可是奇怪的是——」她指了指茶几。
茶几上擺著兩只白瓷茶杯。一只口紅印清晰,杯底還有約莫三分之一的茶湯;另一只杯口乾淨,杯底卻也有殘茶,像是有人喝過又被擦過唇。兩只杯子並排,擺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刻意擺給人看。
「兩個人喝茶。」沈昭明說,「但只死了一個。」
「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人,」他環視這間沒有生活痕跡的樣品屋,牆上掛著假的全家福,書架上是封面朝外、其實是空殼的精裝書,「是把她請進這間不存在的家的人。」
他繞著客廳走了一圈。樣品屋的佈置精緻得有點假——餐桌上擺著塑膠水果,臥室床上的被子摺成展示用的尖角,書房裡有一張深胡桃色的書桌,配著一盞造型檯燈。一切都是為了讓看屋的人想像「住進來會是什麼樣子」。
沈昭明的目光停在那張書桌上。
書桌右側有一排抽屜,他數了數,七格。前六格,他逐一拉開——空的,只有薄薄一層保護用的防潮紙。到第七格,也就是最下面那一格,卻拉不動。
他蹲下,用手電筒照鎖孔。樣品屋的抽屜本不該上鎖,這格卻是鎖著的,而且——
「林芷,你來看。」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這鎖,是從裡面反扣的。」
林芷湊過來:「裡面?抽屜怎麼從裡面鎖?」
「除非,」沈昭明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鎖芯被人改裝過。有人想讓我們以為這格打不開,而不是不想讓我們打開。」
他站起身,回頭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女人。
晨霧透過落地窗滲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蓋住了茶几上那兩只茶杯。沈昭明忽然有種被人從背後注視的錯覺——好像這整間屋子,連同這具屍體、這兩只杯子、這格鎖死的抽屜,都是被人精心擺出來,等著他這樣的人走進來,一格一格地拉開。
他掏出手機,正要拍照,螢幕卻先亮了。
是隊長的訊息,只有一行字:「死者身分查到了。你最好坐下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