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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潮潮

歸何處

萬年前,元始天宮。

祖神升華,降恩于山川日月,生出海女希元、月神曦雲和日神伏羽三神。

三神相伴長大,親密無間。

精怪四海朝拜。

希元神女向來脾氣暴烈。

所以,那一個衆生凄厲嚎叫的夜晚,一衆精怪發覺人間已成煉獄,迅速朝着天火降落之處跑去。

海女希元自此因醉酒碰落祖神靈臺而被降于天災——關進火獄。

刑臺之上,她平靜的看着高位那清冷美人仙君,一遍遍重複。

“我沒有打翻神臺!”

“你當真不信我,卻要信那将衆仙引來的伏婳?!”

那人的神色,是希元從未見過的嚴肅,仿佛認定她就是那個罪人。

好得很。

“押入火獄,我從不徇私。”

月神曦雲的聲音自上方高處傳來。

她的天罰沒有耗費一兵一卒強行推入,就好像聽了那話,停止了所有徒勞的掙紮。

希元神女自行跳進了火獄,餘光中那人的眸子平靜無波,看着烈火吞噬了她的一切。

萬年後。

天下相争分南北,南派國號延用帝姓歸,建國七年,天子喜得一女。

帝大喜,賜女名曰:潮,封號齋月公主。

公主自小因命中有煞,被養在山林間的道觀裏。

夏日炎炎,歸國宮中仆從比其他時節倦怠了些,只留得齋月殿衆侍女們,珠釵玉環羅衣輕飄。

殿主十餘年未歸,宮人卻俸祿照常,是以沒事總愛玩個葉子牌來蹉跎時日。

可消失了十餘年的公主殿下,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擺駕回宮了。

一時間,其餘各宮之人紛紛看起了熱鬧,曾經的豔羨變成了幸災樂禍。

葉子牌幾乎在齋月殿一夜間銷聲匿跡。

竹林盡頭,萬公公聽見裏面簌簌的聲音,一咬牙,沖了進去,可站在竹林下半晌,都沒見對面的人有什麽反應,終于出聲提醒:

“公主!慢點,別摔着。”

萬公公一個腦袋兩個大,虧的自己是個閹人,此生無後。

說句大逆不道的實話。

要真是有了個殿下這樣三兩天上房揭瓦的性子的後人,自己估計壯年未過就中道躺板了。

眼前人雖然只是一席男子打扮,卻比許多男子的英姿飒爽中多了些秀氣,她在竹林裏飛來飛去,時而站在約兩指寬竹竿上,時而極速躍下,砍落一地青綠。

他每每看見對面青色身影騰起一次,時刻綁在褲腰帶上謹慎的腦袋,就要抖上三抖。

“公公早啊,這皇宮高處的風景,雖不比觀裏清幽,倒也恢宏大氣,想上來看看嗎?”

歸潮聞了聞滿庭院的清香,眉開眼笑對着萬公公招了招手。

見對面的殿下終于有了反應,萬公公麻利的溜到她的跟前,習慣性甩了一下手裏的拂塵,擺着凄苦的聲調說道:

“殿下要是受傷了,老奴的頭別說風景了,都看不見明日的太陽,殿下您……殿下您快些下來吧,陛下有旨找您過去。”

公公像是沒聽見歸潮的話,自顧自的說着。

“父皇找我?這便下來!”

歸潮聽了,嘴角一翹。

竹林裏遠遠傳來一道清麗的嗓音,疾風乍起,随後原本蔥蔥郁郁的竹林,似是被一股勁風攔腰折斷,向兩邊似箭般射去,入地三分,竟生生釘在了萬公公身前一丈外的沙土地裏。

萬公公膝下一軟,哎呦一聲堪堪撐住身後刻着“竹海”二字的池邊巨石穩住身形,便見那人在漫天青綠飛舞中款款而來。

“今日春風正好,公公,瞧你這身後的水倒是都被吹皺了。”

“是是是,您的功力那是一等一的好,這池水都被吹的打折了不是。”

萬公公擦着額頭的冷汗,一時摸不清頭腦,只得彎着腰。

都說伴君伴虎,這祖宗脾氣和那位一樣,真真是要了他老命一條。

“那跟咱家走吧。”

萬公公從懷中扯出一張絹帕,擦着臉上滾落遮住視線的汗珠,重重的嘆了口氣。

歸潮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的甜美面容,聲音卻總充斥着涼薄。

如果初見這張面孔,任何人都不會産生排斥,只會覺得親切可人,可聲音傳來,便只覺得帝王家到底還是帝王家,冷漠而無情。

齋月殿內。

水流涓涓,浸潤歸潮烏黑的長發。

“本殿自己來就好。”

她惬意的将腳放在水裏的玉枕上,手搭在內池的木邊上時不時捏起外池的花瓣。

她的意識漸漸朦胧,耳朵一動卻聽得房上瓦片打開卻又淩亂蓋上的聲響。

不似鳥獸,而是……啧,梁上君子。

她反手順過衣服遮住自己,一手伏在水面上,水波陣陣,随後萬珠凝聚朝着屋頂急射而去。

一時間公主殿像是開了天窗,陽光傾瀉而下。

長生在塞外收到她回來了的密信,從塞北一路疾馳晝夜不停的回宮,玉枕沾都未沾,出此下策想盡快見到她。

頭一遭做了這梁上君子,怎知這個飯氣飄香的時辰她會在沐浴!

長生抽出冷劍擊打着射過來的水珠,在房頂飛奔閃躲着。

他終是忍不住大聲說道:

“殿下!臣呼延氏求見。”

殿外,侍女們大驚,朝屋頂看去,卻在看見來人的黑龍佩時,沉默的轉身站立。

“呼延氏?誰啊?”歸潮悠然的回應着。

“呼延長生。”

長生在半面面具下咬牙切齒,從嘴裏吐出來四個字。

長生的眉眼蘊含着怒氣。

他本以為當年那個女娃娃哭聲震天鼻涕一把淚一把,抱着自己不願離開,如今至少會欣喜喚他過去把酒言歡。

沒成想竟是只有自己日思夜想她的份,倒是自作多情了。

他飛身下去,看着緊閉的正門前的侍女,認命的猶豫了片刻,打開了那扇生灰的側窗,翻了進去。

他今天算是把數十年的禮儀教養丢了個一幹二淨。

一進門,他的眼皮狠狠一跳,這就是她片刻前所說的穿好衣服了?

歸潮感覺肩上一緊對面那人的披風就牢牢把自己捆了個結實,只露出了她濕漉漉的腦袋。

那人的手一摸自己的腦袋,面具下看不清面容的五官陰沉了不少,伸手拿過一方疊好的白色布料未将其展開就輕輕握住了她的發梢擦拭了起來。

可……歸潮看着那塊布料,她該怎麽跟他說,那是自己準備換上的……心衣。

長生看着面前終于變得毛茸茸的腦袋,随手将布料擰幹甩開扔到托盤裏,他終于注意到了那塊布料的不對勁。

心衣?!

“你!怎麽不阻止我?”

歸潮柳眉微揚。

“我怎麽了?我讓你拿起了我的小衣?還是我讓你闖入我的公主殿?”

歸潮說一句,就朝那人靠近一步。

直到。

歸潮暗暗咋舌,開口戳了戳他的胸膛,卻發現對面這人一身都硬邦邦的,根本戳不動。

長生抓住她蠢蠢欲動的手,少年氣的眉眼揚了揚:

“不日便是你我訂婚之日,你有什麽很想要的東西嗎?我尋來送你。”

歸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總算知道他為何如此熟稔的溜進宮殿,還有一絲莫名的光明正大。

不是感情父皇趁自己不在什麽時候把自己嫁了?!

“父皇把我嫁了?!”

父皇怎麽舍得把她這麽可愛的寶貝女兒嫁了?!

長生聽到震驚極了:

“明明是小時候你要嫁我,天天以淚洗面,我招架不住才勉強答應的。”

說到這裏對面那人的聲音活脫脫像被抛棄的流浪狗。

這幾年歸潮有個毛病,一想到童年就會頭疼。

果然,現在也一樣。

天殺的,自己的腦子是小時候被狗啃了一塊沒好,以至于現在……

歸潮的頭莫名陣痛,像尖銳的針密密麻麻紮進腦海,痛的她站不穩,她腳一軟竟然向後方浴池跌去,長生抓住她的手臂,竟是要被她帶下去。

長生畢竟常年行軍,力大無比,硬生生将她一把拉入懷裏。

歸潮與長生面面相觑。

怎麽和話本裏的場景,不太一樣?

她驚呼之下的牙狠狠撞上了對面那人的鎖骨,長生悶哼一聲,撞擊力道之大使歸潮覺得下颌好似錯位般漲麻。

長生鎖骨一疼,但是随後卻是一種莫名的酥麻陣陣傳來,那抹柔軟一瞬而逝,他多年麻木的心一陣陣跳動起來。

“你是石頭做的嗎?!怎麽身上這麽硬。”

歸潮捂着嘴支吾不清的說着。

“咬到了?破了嗎!讓我看看。”

長生走近伸手握住歸潮的臉,微微用力便看見了冒出的血珠。

歸潮冷不丁一抖,才感覺原來劇烈動作下不知何時披風已經落地堆在腳邊。

“你冷嗎?”

他摟住了她的腰肢,不自覺收緊了五指,将熱源傳給她。

歸潮感覺腰上的熱量燒到了全身,很是熨帖。

長生本想推開歸潮了,可卻有一雙小手握住了自己。

“別拿開,暖和的緊,反正你我有婚約,我看你體貌倒是不差的,想來我也不會吃虧。”

歸潮眸色透着狡黠。

這一次對面那人卻變了神色,眸光一暗,狠狠将她拉向了自己。

長生惡狠狠皺眉開口:“你把我當什麽了?!”

歸潮輕輕撫過去,挑起他的下颌,吐氣如蘭。

卻在下一刻從背後拿出了匕首,狠狠向長生捅去。

什麽婚約,她不喜歡,就殺了好了,她從小到大最讨厭的就是被支配的人生。

這人都沒了,她就不信他還有法子娶她!